那股从地面传来的、规律而沉重的机械轰鸣，如同死神的鼓点，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周海刚刚从劫后余生的狂喜中挣脱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就被这不祥的震动再次拉回了冰冷的现实。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不是坍塌，更不是救援。
那是重型军用卡车引擎的咆哮！
“他们……他们来了……”周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刚刚找回的一点勇气瞬间土崩瓦解，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试图远离头顶那片传来死亡震动的区域，仿佛这样就能安全一些。
韩铁军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呼吸着混合了硝烟、臭氧和水汽的浑浊空气。他背部的作战服已经被碎石砸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身旁那个平静得可怕的男人。
张阳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侧耳倾听，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仿佛能穿透数十米厚的土层和混凝土，看到地面上的一切。
他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能“听”到，至少有三辆重型卡车停在了爆炸区域的正上方。
他能“听”到，车门打开，整齐划一的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沉重而有力，没有一丝杂乱。
他能“听”到，低沉的指令通过无线电被下达，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份冷静与高效，证明了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专业队伍。
“完了……全完了……”周海彻底崩溃了，他抱着头，绝望地喃喃自语，“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肯定知道我们还活着！这次……这次他们会直接用炸药！把我们活埋在这里！”
活埋！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周海的心脏。相比于被毒气无声地融化，被一场爆炸瞬间气化，这种在无尽的黑暗和窒息中，慢慢等待死亡降临的结局，更加令人恐惧！
然而，张阳的脸上，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着陷入癫狂的周海，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不，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死了。”
周海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鼻涕和眼泪，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张阳：“死……死了？这么大的爆炸！他们怎么可能……”
“正因为爆炸够大，他们才会以为我们死了。”张阳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阐述一个最简单的物理定律。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运转，将自己代入了地面上那个代号“幽灵”的指挥官的角色。
我是“幽灵”。
我布下天罗地网，用军用跳雷将猎物驱赶进预设的屠宰场。
我封死所有出口，灌入足以杀死一个团的Vx神经毒剂。
这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绝杀之局。
然而，就在我等待目标被化学武器彻底抹杀的时候，地下却传来了一场剧烈到连地面指挥车都在震动的恐怖爆炸。
我会怎么想？
第一反应，绝不是“目标用爆炸逃生了”。
因为这不符合逻辑。在那种绝境下，一个正常人，甚至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唯一的想法就是如何抵御毒气，或者寻找被忽略的出口。
引爆燃气主管道？
这种自杀式的、需要精确到毫秒和毫克的疯狂计划，根本不在人类的常规思维模式之内！
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沼气殉爆。”
张阳冰冷地吐出这四个字。
“在绝望中，目标不愿被毒气折磨致死，选择了引燃地下管网中积蓄的沼气，与我们同归于尽。这是一种悲壮的、无能为力的自我毁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海那张呆滞的脸，继续用“幽灵”的思维推演：
“那么，我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是继续用重火力覆盖轰炸，把一堆已经确认死亡的尸体炸成更碎的粉末吗？”
“不。”
“我的任务是，确认目标死亡，并且……回收证物！”
张阳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衬衫内侧的那个暗袋上。
那里，藏着那枚足以掀翻京城棋局的U盘！
“幽灵”的首要目标，从来不是杀死他张阳，而是毁灭他手中的证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更重要的是，要找到尸体上的U盘！
周海被张阳这一连串冷静到令人发指的分析彻底镇住了，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跟着张阳的逻辑往下走：“所以……所以他们派人下来，是为了……收尸？”
“没错。”张阳点了点头，“他们不会派一支重火力攻坚部队，因为没必要。他们会派一支小规模的、精锐的、擅长渗透和搜索的队伍。一支……‘清道夫’收尸队。”
话音刚落！
“咔——噌——”
一声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清晰地从斜上方的通道深处传来！
那是沉重的井盖被从外面移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绳索摩擦金属滑轮的“嗡嗡”声。
有人，正在从地面，顺着通风井的垂直通道，向他们所在的这层管网滑降下来！
敌明我暗的局势，在这一瞬间，彻底反转！
“准备战斗！”韩铁军的反应快到了极致，他一个翻滚，躲到一根粗壮的管道后面，手中的微声冲锋枪瞬间举起，枪口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杀机。
“不，别开枪！”张阳却低喝一声，制止了韩铁军。
他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周海拖到身后，自己则快速扫视着这片刚刚被爆炸洗礼过的废墟。
焦黑的墙壁，扭曲的管道，地面上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积水……
这些，在别人眼中是绝境，但在张阳眼中，却是一个完美的猎杀场！
“韩大哥，收起枪！”张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们下来，必然会配备最顶级的单兵装备，夜视仪、热成像仪，一样都不会少！”
韩铁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热成像仪！
在这片刚刚经历过高温爆燃的区域，到处都是残余的热源！他们三个大活人，在热成像仪的视野里，就像黑夜中的三支熊熊燃烧的火炬，无所遁形！
“那怎么办？！”周海的嗓子都哑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剥光了毛，扔在砧板上的鸡。
“把劣势，变成优势。”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他指着身旁一处被炸得焦黑扭曲的管道死角，那里紧邻着刚刚爆燃的泵房墙壁，整个区域的温度高得吓人，空气都在扭曲。
“躲到那里去！”张阳命令道，“那里的环境温度，比我们的体温还要高！在热成像仪里，我们会被高温背景完美覆盖，变成‘隐形人’！”
韩铁军瞬间明白了张阳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将计就计！
利用敌人自以为是的优势，来为自己创造反杀的机会！
“走！”韩铁军不再犹豫，一把架起几乎瘫软的周海，闪身躲进了张阳指定的那个高温死角。
灼热的温度炙烤着皮肤，但此刻，这股热量却成了他们最好的伪装。
三人刚刚藏好身形，屏住呼吸。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道雪亮的战术灯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剑，猛地劈开了前方的黑暗与烟尘。
光柱扫过，将爆炸后的惨状一寸寸照亮。
紧接着，三道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和夜视仪、手持战术步枪的鬼魅身影，呈标准的品字形战斗队形，缓缓踏入了这片废墟。
他们，就是“幽灵”派下来的清道夫！
为首一人的枪口，正缓缓扫过四周，那上面挂载的激光指示器，投下的一点猩红光斑，在布满灰尘的管道上缓缓移动。
一点点……一点点地……
靠近了张阳他们藏身的死角。
三米。
两米。
一点五米！
那致命的红色光点，距离张阳的眉心，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