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药管理局,三楼,小会议室。
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
这是一场临时召开的局务扩大会议,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局领导班子和各科室的主要负责人。本该是正常的工作碰头会,气氛却因为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墨迹未干的蓝色封面报告,变得剑拔弩张。
《关于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项目历史遗留问题资产评估报告》。
落款是:华正资产评估有限公司。
张阳坐在最末尾的位置,那是按惯例给列席会议的科级干部预留的。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几乎没动过的、漂着几根茶叶末的白瓷茶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或同情、或轻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科里最老资格的李姐。她从会议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水杯,杯子里的热水早已凉透,可她的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主位上,新任局长周宇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儒雅的招牌式微笑。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那份评估报告,发出“叩叩”的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一下下地砸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同志们,今天临时请大家来,主要是通报一下关于中药材产业园项目的最新进展。”周宇的声音温润醇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但今天,这股力量却变成了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为了高效、专业地厘清项目历史遗留问题,前天,我们引入了专业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华正公司。他们的团队非常敬业,连夜加班,仅用一天时间,就出具了这份详尽的评估报告。”
周宇说着,拿起报告,像是不经意地翻动着书页,目光却越过镜片,精准地落在了张阳的身上。
“报告的结论,很客观,也很……触目惊心。”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几位副局长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看戏的玩味。
“报告指出,”周宇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他不再看张阳,而是环视全场,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在对项目前期的财务数据进行复核时,发现医政科在本次数据交接工作中,存在严重的、不可容忍的流程疏漏!”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所有目光,这一次不再是遮遮掩掩,而是齐刷刷地、利剑一般刺向了张阳!
李姐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地耸动着。
周宇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要的就是当众审判,要的就是用这种泰山压顶的方式,将张阳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翻到报告的某一页,用手指重重一点:“报告第十七页,第四段,明确指出:医政科在移交‘前期拆迁补偿款’的电子账目与纸质分户清单时,负责人张阳同志,为了追求所谓的‘效率’,擅自采用了数据抽样比对的方式,而没有进行最基本的逐笔核销!”
“尤其是,”周宇的声调猛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对其中一笔总额高达三百七十五万元的‘青苗补偿费’,仅仅核对了总额,而忽略了下方近百户村民的具体明细!导致这笔关键资金的最终流向,成了一笔糊涂账!”
“三百七十五万!”
周宇将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同志们,这是三百七十五万!不是三百七十五块!如此重大的工作疏漏,导致评估工作无法精准还原资金去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能力问题,这是严重的失职!是对组织和人民极度不负责任!”
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失职”、“不负责任”的帽子,就这么被周宇用一份“专业、客观”的评估报告,稳稳地扣在了张阳的头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周宇这雷霆万钧的手段镇住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周局长上任后,点的第一把火。而张阳,就是那个用来祭旗的倒霉蛋。
周宇的目光,如鹰隼般再次锁定了张阳,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重新浮现,只是显得无比冰冷。
“张阳同志,对于评估报告指出的这些问题,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来了。
鸿门宴的匕首,终于图穷匕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阳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
他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首先转向周宇,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得无懈可击:“周局长,各位领导。”
然后,他没有急于辩解,反而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问题。
“周局长,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能否先确认一件事?”张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这份由华正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其结论是否将作为我们局党组向市委、市政府汇报的最终依据?”
周宇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张阳的反击,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但他此刻手握“铁证”,胜券在握,自然不会在这种程序问题上退缩。
“当然。”周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副稳操胜券的姿态,“华正公司是业内知名的权威机构,他们的报告,专业性不容置疑。局党组经过研究,会采纳这份报告的核心结论。”
“好。”张阳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普通的工作流程。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份蓝色封面的报告,语气依旧平静,内容却石破天惊。
“我完全承认,报告中指出的,关于‘三百七十五万青苗补偿费’数据交接存在疏漏的问题,事实存在。”
什么?!
他承认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李姐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阳。就连周宇,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
自爆?这是被吓傻了吗?
然而,张阳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但是,”张阳的语调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报告本身,“一个专业的、权威的评估机构,在发现一笔高达三百七十五万、且没有明细的资金数据时,按照最基本的职业准则,它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而是自问自答,声音铿锵有力:
“是质疑!是要求提供原始凭证进行逐笔核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没有看到任何一张分户清单的情况下,就迫不及待地在报告里,草率地将其定性为‘糊涂账’,并以此攻击我们医政科的工作!”
周宇的脸色,开始变了。
张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穷追猛打,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找到这份清单!”
“因为这笔三百七十五万的电子账目,根本就不是中药材产业园项目的钱!”
张阳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这份数据,是我从一份三年前,局里为了测试新财务软件而制作的‘办公用品采购’废弃草案里,找到的一份测试数据!它除了总金额和格式恰好能以假乱真,和产业园项目,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他缓缓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盖着骑缝章的交接清单,另一份,则是一张泛黄的、打印着“财务软件压力测试数据”的A4纸。
他将两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如炬,直视着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的周宇。
“一个连测试数据和真实财务数据都分不清的‘专业’机构!”
“一个拿到没有明细的孤证就敢下结论,甚至不进行最基本的凭证核对的‘权威’公司!”
“恕我直言,”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这份报告的严谨性和合法性,我个人,深表怀疑!”
“周局长,各位领导,这已经不是专不专业的问题了!”
“这是涉嫌业务欺诈,伪造评估报告,意图误导局党组做出错误决策的严重事件!”
“轰——”
如果说之前是炸雷,那现在,就是一场十二级的地震!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张阳这番石破天惊、逻辑缜密、层层递进的反杀,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周宇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那温和儒雅的面具,被撕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难堪。他那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自己拿到的“铁证”,竟然是张阳亲手为他准备的一个致命陷阱!
他被耍了!当着全局中层干部的面,被他眼中的一个小小科员,用他自己的武器,狠狠地羞辱了!
其他局领导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复杂。他们看着周宇,又看看张阳,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而李姐,则怔怔地看着张阳挺拔的背影,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一种劫后余生的解脱和发自内心的敬畏,同时涌上心头。
张阳没有就此罢手。
他要的,不仅仅是洗清自己,他要的是,彻底拔掉周宇安插进来的这颗钉子!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已经呆若木鸡的周宇,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喙的语气,提出了最后的建议:
“鉴于华正公司存在严重的专业失信和业务欺诈行为,我以医政科负责人的名义,正式向局党组提议:”
“第一,立即中止与该公司的所有合作,清退其所有在场人员!”
“第二,将其出具虚假报告、涉嫌伪留痕迹的行为,正式行文,上报市审计局和市纪委监委,进行严肃查处!”
“第三,产业园项目后续的财务核算工作,由我医政科,在局纪检室的全程监督下,独立完成!”
三条建议,条条合法合规,句句占据着程序正义的制高点。
周宇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死灰。
他知道,他输了。
在这场他精心布置的、上任后的第一场立威之战中,输得一败涂地,颜面扫地。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周宇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按……张阳同志的意见……办。”
……
会议不欢而散。
张阳成了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人。
当他经过主位时,他看到,所有人都已经离场,周宇却还一个人坐在那里。
这位新任局长,脸上的怒火与难堪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低着头,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欣赏着自己茶杯里的倒影。
然后,张阳看到,周宇缓缓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然后,拇指在发送键上,轻轻地、笃定地,按了一下。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张阳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动作。
那是一条极短的短信。
短到,只可能是两个字。
“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