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微颗粒,在从老旧窗棂透进的、城市黄昏最后的余光里,慵懒地翻滚。
张阳的指尖,冰冷而僵硬。
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泛黄变脆的单据,就躺在他的掌心。它的触感是如此的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化为齑粉,但其上承载的重量,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特批用药申请单。
这六个印刷体的黑字,像六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张阳的视网膜上。
医院的催款电话,母亲在IcU里微弱的呼吸,周宇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所有将他逼入绝境的焦灼与愤怒,在看到这张单据的瞬间,都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冰冷的情绪所取代。
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如同拆解一枚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般,将这张单据缓缓展开。
这是一张二十年前,汉江省省立医院的制式申请单。
抬头是“汉江省省立医院重症监护及特需药品使用申请表”,编号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申请人:张建国。
张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为母亲,也不是为父亲自己。申请表上的“患者姓名”一栏,填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字——李卫红。
药品名称一栏,填写的是一种进口抗凝血剂,剂量大得惊人,远超常规治疗范畴。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向下移动,最终,定格在了单据最下方的审批区域。
那里,有两个关键的印记。
一个,是手写的签名。
那笔迹,张阳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即便时隔二十年,那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略微晕开,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入木三分的力道和一种不容置喙的张扬,依旧清晰可辨。
周建国!
时任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周建国!
张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签名,大脑中无数被刻意压抑的、血淋淋的画面疯狂闪现——父亲从高楼坠落的身影,母亲在病床上的彻夜呻吟,二十年来自己所承受的所有屈辱与不甘……
原来,从二十年前开始,这个名字,就如同一道诅咒,早已刻进了他一家的命运里。
张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签名单旁的另一个印记。
那是一枚已经褪色成暗红色的圆形公章。
由于年代久远,印泥已经有些模糊,但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张阳还是艰难地辨认出了那圈环绕着五角星的文字。
——临江市中药厂。
嗡!
张阳的脑子里,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了进来!
临江市中药厂!
那不就是……康源药业的前身吗?!
周建国!康源药业!
一个本该属于公安系统的厅级领导,为什么会赫然出现在一张省立医院的特批用药申请单上?
一个本该只生产中成药的市属药厂,为什么会为一张进口西药的申请单盖上公章?
还有父亲,他为什么要将这样一张看似与他毫不相干的单据,如此隐秘地藏在相册的夹层里,一藏就是二十年?
无数个混乱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闪电强行串联!
“0713工程”那笔不翼而飞的巨额资金……
父亲“畏罪自杀”的冰冷结论……
康源药业创始人周文斌,利用其妻王秀琴与专案承包商李卫国妻子王秀兰的姐妹关系,将280万黑钱洗白的利益链条……
以及,周建国、周文斌、周宇这叔侄三代人,对自己近乎疯狂的、不计代价的绞杀!
张阳一直以为,父亲的死,是因为撞破了周家侵吞“0713工程”款项的秘密,被当成了替罪羊。
他一直以为,周家对自己的打压,是为了掩盖这桩陈年旧案,是为了保护康源药业这棵摇钱树。
直到现在,他才惊觉,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资金,只是表象!
这张“特批用药申请单”,才是被掩埋在所有罪恶最深处的、真正的原点!
张阳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李卫红……这个陌生的名字……
超大剂量的抗凝血剂……
周建国的特批……
市中药厂的公章……
一个恐怖的、却又无比符合逻辑的推论,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二十年前,发生了一起重大的医疗事故!
死者,很可能就是这个叫李卫红的人!而这起事故,与当时还叫“市中药厂”的康源药业,有着直接的、脱不开的干系!
周建国动用他当时在省厅的权力,强行介入,掩盖了这起事故的真相!而父亲,作为“0713工程”的负责人,无意中发现了“工程款”被挪用去填平这起医疗事故的黑洞,甚至……拿到了这张足以致命的单据!
所以,他必须死!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周建国在二十年后,发现自己这个“余孽”竟然在官场上崭露头角时,会如此不遗余力、甚至不惜亲自下场,也要将自己扼杀在摇篮里!
因为他怕!
他怕的不是二十年前的贪腐案被翻出来,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那点陈年旧账早已无法撼动他。
他真正怕的,是这起被他亲手掩埋的、可能涉及人命的医疗事故!那才是悬在他头顶的、真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想通了这一切,张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和一群贪婪的豺狼斗,现在才发现,他面对的,是一个手上沾着血的、隐藏了二十年的杀人凶手!
绝境中的那点点希望,在这一刻,骤然变成了一柄锋利、冰冷,闪烁着复仇寒光的匕首!
十万手术费的难题依然无解,母亲的生命依然悬于一线。但现在,他手中握住了足以让整个周家万劫不复的核弹级武器!
他不再犹豫,立刻掏出手机。
他需要苏清婉!
他需要借助报社的档案库,去查二十年前,一个叫“李卫红”的病患所有的就诊记录!去查当年临江市中药厂所有的药品生产和临床试验报告!
他要将这枚钉死周建国的棺材钉,彻底坐实!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上苏清婉号码的瞬间——
咚!咚!咚!
一阵急促、沉重、不带任何感情的敲门声,猛地从那扇斑驳的木门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张阳紧绷的神经上!
不是邻居,不是社区人员。这种敲门声,他太熟悉了。那是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力意志,前来执行公务的声音!
张阳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心脏狂跳着,将眼睛凑到了那片蒙着灰尘的猫眼上。
门外的楼道,灯光昏暗。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陌生男人,如同雕塑般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的表情冷峻而肃杀,眼神空洞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在他们制服的胸口和臂章上,一枚金色的天平与利剑组成的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
——临江市纪律检查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