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急促、沉重、不带任何感情的敲门声，猛地从那扇斑驳的木门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张阳紧绷的神经上！
那只捏着泛黄单据的手，指尖瞬间冰冷。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在零点零一秒的惊骇之后，近乎本能的反应接管了他的身体。没有丝毫犹豫，张阳的身体已经动了，他甚至没有去看猫眼，仅凭这敲门声的节奏和力度，就判断出来者的身份。
不是邻居，不是社区人员。
这是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力意志，前来执行公务的声音！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将那张致命的“特批用药申请单”精准地对折，以一种刻在肌肉记忆里的熟练，闪电般塞回了旧相册最后一页的夹层之中。
啪嗒。
他合上相册，将其放回木盒，再将木盒塞进五斗橱的最深处，上面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心脏狂跳着，将眼睛凑到了那片蒙着灰尘的猫眼上。
门外的楼道，灯光昏暗。
三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陌生男人，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国字脸，眼神锐利如刀，嘴唇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
他们的表情冷峻而肃杀，眼神里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在他们制服的胸口和臂章上，一枚金色的天平与利剑组成的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
——临江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周建国真正的杀招，终于到了！
张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头因为发现秘密和遭遇危机而疯狂冲撞的野兽。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翻找而略显凌乱的衣领，脸上所有关于父亲、关于仇恨、关于母亲病危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被他强行抹去，只剩下一片体制内干部面对组织时应有的平静与肃然。
他打开了门。
“请问，你们是？”张阳的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市民在面对陌生的执法人员。
为首的国字脸中年人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他眼前一亮。
“临江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孙宏伟。”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温度，“你就是市中医药管理局医政科的张阳同志吧？”
“我是。”张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证件和另一只手上拿着的一份文件上，“孙主任，几位领导深夜到访，是有什么指示吗？”
孙宏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手上那份文件递了过来，公事公办地说道：“根据群众举报，你涉嫌在‘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项目中存在严重违纪问题。经市纪委领导批准，现在对你进行谈话函询。这是谈话通知书，你看一下，签个字。”
张阳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通知书。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当他看到“谈话函询”这四个字时，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悄然落下了一半。
不是“立案审查”，更不是“双规”。
“谈话函询”是纪委处置问题线索五种方式中，情节最轻微的一种，主要针对的是反映不实，或者问题笼统、轻微，只需本人做出说明澄清即可的情况。
这说明，周建生虽然亲自下场，动用了市纪委这把快刀，但他们手中并没有掌握任何实质性的铁证。这次突击上门，更像是一次高压下的诈唬和心理施压，意图在自己方寸大乱之下一举拿下。
想通了这一点，张阳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没有在通知书上签字，而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孙宏伟：“孙主任，群众举报我，组织上对我进行调查，我无条件服从和配合。这是我的义务。”
他的开场白，说得滴水不漏，让孙宏伟那张紧绷的脸微微缓和了一丝。
然而，张阳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我现在有一个非常紧急的特殊情况，需要向组织说明。”
孙宏伟眉头一皱：“什么情况？”
“我的母亲，因为急性心力衰竭，正在省立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院方刚刚下达了病危通知，急需家属签字进行心脏搭桥手术。”张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分量，“手术同意书就在我身上，医院那边还在等我回去缴费签字。”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递了过去。
孙宏伟身旁一个年轻的纪委干部下意识地伸手想接，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孙宏伟没有去看那份通知书，只是死死地盯着张阳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他失望了。
张阳的眼神，坦然、焦急，却唯独没有心虚和慌乱。
“这是你的私事。”孙宏伟的声音冷硬了几分，“我们的工作有纪律，必须按程序走。你先跟我们去谈话点，你的情况，我们会向上级汇报。”
“孙主任，我理解工作的严肃性。”张阳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目光，“但我也相信，组织在制定纪律的同时，也一定会考虑到人道主义的特殊情况。”
他顿了顿，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脑中所有关于纪检工作的条文规定迅速过了一遍，然后精准地抛出了自己的武器。
“根据《纪检监察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四章第二十六条，关于保障被谈话人合法权益的相关规定，在被谈话人或其直系亲属面临突发重大疾病、有生命危险等紧急情况时，经审查调查组负责人批准，可在确保监督可控的前提下，对谈话地点、方式和时间进行适当调整。”
张阳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像是一台精准的法律复读机。
“孙主任，我不是要求取消谈话，更不是抗拒调查。我只是恳请组织，能否将谈话地点，变更到省立医院？”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但话语里的逻辑却坚硬如铁。
“这样，既不耽误组织对我的审查，也能让我第一时间掌握我母亲的抢救情况，并履行家属签字的法定义务。如果因为我被带走，导致手术延误，造成任何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的份量，却重重地压在了孙宏伟的心头。
孙宏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干部，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办过不少案子，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负隅顽抗的，也见过吓得屁滚尿流的，但还从未见过像张阳这样，在纪委敲门的瞬间，非但不慌，反而冷静地跟他们谈起了纪检工作规则的人！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孙宏伟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很清楚，张阳引用的那条规则确实存在。这是为了防止在办案过程中出现意外，体现组织人性化关怀的一条补充规定，但极少有人知道，更少有人敢在纪委面前当面提出来！
现在，皮球被张阳用一种完全合规的方式，踢回到了他脚下。
同意？意味着他要承担变更地点的风险。万一张阳在医院里闹出什么幺蛾子，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拒绝？张阳已经把话挑明了。如果他母亲真的因为自己强行带人而耽误抢救，出了事，那这口“漠视群众生命、办案方式简单粗暴”的黑锅，就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孙宏伟的头上。在如今这个舆情汹涌的年代，这顶帽子，比办砸一个案子要致命得多！
更何况，他们今天拿的只是“谈话函询”，并非强制措施，本身就留有余地。
孙宏伟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个“猎人”，似乎被“猎物”给算计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旧楼道里，空气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最终，孙宏伟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的要求，我原则上同意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两名下属：“他们两个，会全程陪同你。在医院期间，你的手机暂时由我们保管，你不能与任何无关人员接触。谈话，就在医院的空置病房里进行。”
“谢谢组织。”张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赢了。
他成功地利用对方的规则，反制了对方，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避免了被带走失联的死局。
……
半小时后，省立医院。
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深夜寂静的走廊里。
张阳在两名纪委干部的“陪同”下，快步冲到了缴费窗口。
“你好，心胸外科IcU，张秀兰，预缴十万手术费。”张阳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沙哑。
窗口里的收费员头也不抬，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着：“现金还是刷卡？”
“刷……”张阳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的工资卡早已被冻结。
他全身的口袋都掏空了，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和一堆钢镚，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收费员等了几秒，不耐烦地抬起头：“到底怎么付？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张阳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一阵红，一阵白。
他身后，孙宏伟和另一名纪委干部就站在三米开外，像两尊门神，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刚刚用规则和智商构建起来的从容与镇定，在“十万”这个冰冷而残酷的数字面前，被击得粉碎。
所有的路，似乎又一次被堵死了。
在纪委人员的全程盯防之下，面对这十万手术费的死局，张阳该如何筹集这笔救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