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住处的路上,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张阳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冰冷的寒气。
“家里要是有个老人,身体又不好,那可就得时时刻刻留点神了。”
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秦凯。
他甚至没有露面,就用最直接、最下作的方式,划出了他的底线,也捏住了张阳的死穴。
张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他没有抽烟的习惯,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居民楼里一扇扇亮起的窗户,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是一个家。
他很清楚,对方既然敢在省府大院门口拦路,就绝不是虚张声势。今天的言语威胁,是第一次警告。如果自己再不知进退,下一次,或许就是真实的行动。
硬碰硬,是找死。
向秦卫民求援?秦卫民需要的是一把能破局的刀,不是一个需要他时时庇护的累赘。在没有拿出足够分量的投名状之前,自己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退,更不可能。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父亲的冤屈,母亲的安危,都逼着他只能向前。
夜色渐深,张阳站起身,眼中的波澜已经彻底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既然敌人以为找到了他的软肋,那他就索性把这个“软肋”暴露得更彻底一些,让对方以为,他怕了,他退了。
第二天,张阳踏入综合一处办公室时,神情与往常并无二致。
他先去给处长赵明辉的办公室续了水,又把公共区域的报纸整理好,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助手李浩已经到了,正襟危坐,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看到张阳,他连忙站起来,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张哥。”
“坐。”张阳点点头,放下公文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电脑处理工作,而是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资料,哗啦一下摊在桌上。
李浩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封皮上印着一行字:《关于汉江省农业产业化扶贫模式的调研与思考》。
整个上午,张阳都表现得有些“不务正业”。
他一会儿拿着红蓝铅笔在那些农业资料上勾勾画画,一会儿又在内网上搜索各地春耕备耕的新闻,甚至还打印了好几份关于农产品深加工的政策文件。
这番异常的举动,自然落在了处里所有人的眼里。
尤其是处长赵明辉,中间出来接水的时候,目光在张阳的办公桌上停留了好几秒,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临近中午,张阳伸了个懒腰,端起茶杯,朝李浩的座位走过去。
“小李,忙什么呢?”
李浩正在整理张阳昨天交代的公文索引,见他过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站了起来:“张哥,我在做索引目录。”
“不急,先放一放。”张阳把茶杯放在他桌上,用手指敲了敲自己桌上那堆农业资料,“帮我个忙。”
“张哥您说。”李浩受宠若惊。
“省里最近对三农问题很重视,赵处让我多关注一下这方面的动态。”张阳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材料太多了,我一个人看不过来。你年轻,脑子快,帮我把这些材料梳理一下,重点是咱们省的春耕备耕情况,还有几个国家级贫困县的扶贫项目进展,弄一份调研报告的初稿出来。”
李浩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可是实打实地参与到核心业务里了。虽然只是写个初稿,但性质完全不同。这说明,自己已经被张阳接纳,开始接触真正的工作了。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张阳的工作重心,似乎从之前那个敏感的国资复核,转移到了相对安全的农业领域。
这可是个重要的情报。
“好的张哥,保证完成任务!”李浩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
“别搞那么紧张。”张阳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个初稿,给我打个底子。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说完,他端起茶杯,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李浩看着张阳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份枯燥的公文索引,眼神里多了一丝兴奋和感激。他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这位年轻领导的认可。
下午三点左右,李浩抱着一摞文件,敲开了处长赵明辉办公室的门。
张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角的余光能看到那一幕。他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像是在构思报告的提纲。
大约过了十分钟,李浩从赵明辉办公室出来了,脸上带着一丝被领导肯定的微光。他回到座位,干劲十足地投入到了那份农业报告的撰写中。
又过了片刻,赵明辉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踱步,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当他经过张阳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小张,手头的工作,抓紧点。”赵明辉的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不少,甚至还带着一丝长辈式的关怀,“也别太累着,年轻人,要注意劳逸结合。”
“谢谢处长关心,我会的。”张阳抬起头,露出一副恭顺的表情。
赵明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踱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张阳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鱼,上钩了。
赵明辉安插李浩这根眼线,无非是想随时掌握自己的动态,避免被卷入麻烦。现在,自己主动“转移”了工作重心,去触碰一个安全无害的领域,正中赵明辉的下怀。
而这份假情报,通过赵明辉这个枢纽,必然会以某种方式,传递到秦长明那边。
这就为他真正想做的事情,争取到了宝贵的隐蔽空间和时间。
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李浩正在为他的第一份“重要”报告而奋斗。
其他同事,依旧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着。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片平静的表象之下,张阳正在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
夜幕降临,同事们陆续下班。
李浩将写好的初稿交给张阳,得到了几句表扬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办公室很快就只剩下张阳一个人。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拉上了百叶窗。
然后,他并没有去看那份农业报告,而是从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袋子里,装的是昨天档案室清理出来的一批废弃文件和碎纸条。按照规定,这些东西都要送去保密销毁。张阳以“帮忙打扫卫生”为由,将这袋垃圾“顺”了出来。
他将垃圾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戴上手套,像一个最耐心的考古学家,开始在故纸堆里翻找、拼凑。
这些都是过去一些项目论证、企业改制过程中被废弃的草稿、纪要和批注。信息杂乱无章,支离破碎。
灯光下,张阳的目光专注而锐利。
他将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纸片,根据纸张材质、字迹、以及碎裂的边缘,一点点地进行拼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在一堆关于纺织厂设备折旧的计算草稿中,他从几张碎纸片的残缺字迹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家公司的名字。
借着台灯的光,张阳眯起眼睛,辨认着那几个由不同纸片拼接而成的字。
信……达……资产。
信达资产评估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