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综合一处的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张阳正低头在他的“农业扶贫资料”上做着标注,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在办公室里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处长赵明辉的独立办公室门上。
“赵处在吗?我是省国资委产权处的。”男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机关干部特有的熟稔。
正在看文件的赵明辉闻声抬头,见到来人,立刻起身,脸上堆起了笑。
“哎呀,王处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赵明辉热情地将王处长迎进自己的办公室,并亲自为他续上了水。
玻璃门关上了,隔绝了声音,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依然能看到里面两人吞云吐雾,相谈甚欢的模糊身影。
张阳手中的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心思却已飘进了那间办公室。
国资委产权处,正是《关于商请复核部分改制企业资产评估情况的函》的主送单位。
对方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显然,那份看似常规的公文,已经精准地戳中了某个痛点。
大约一刻钟后,赵明辉办公室的门开了。
王处长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志在必得。赵明辉跟在他身后,表情却显得有些勉强和为难。
“那事情就这么说定了,赵处,多谢理解。”王处长在门口停下,回身拍了拍赵明辉的胳膊,“我们也是为了工作,一切以大局为重嘛。”
“是,是,王处长说得对,以大局为重。”赵明辉连声附和。
送走王处长,赵明辉回到办公室,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张阳身上。
“小张,你过来一下。”
张阳放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同事都默契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竖起了耳朵。
“刚才国资委产权处的王处长来过了。”赵明辉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他反映了一个情况,说我们那份复核通知,范围太广,把一些已经完成改制、正在平稳经营的企业也纳入了进来,可能会对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造成影响,甚至引发一些不必要的稳定问题。”
张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赵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王处长的意见是,我们开展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也要考虑历史因素。对于那些已经盖棺论定的事情,就不要再翻旧账了。重点,应该放在那些还没完成改制的企业上。”
他看着张阳,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这是要对《复核通知》进行修改,剔除掉像汉江第二纺织厂这样已经完成并购的“硬骨头”。
“所以,我的意思是,”赵明辉放缓了语速,“你重新拟一份文,把复核范围调整一下,把已经完成改制的企业先剔除出去。这样,既能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也能照顾到兄弟单位的难处,还能维护企业稳定。一举三得。”
赵明辉说完,看着张阳,等待他的答复。
他相信,张阳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硬顶着国资委,这工作根本没法干。顺水推舟,既卖了人情,又免了麻烦,何乐而不为。
张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副请教的表情。
“赵处,我记得上周五省政府第32次常务会议的纪要里,秦省长在谈到国资盘活问题时,好像有一句明确指示。”
赵明辉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阳会突然提起这个。
“什么指示?”
张阳的目光平静,语气清晰,像是在背诵课文。
“秦省长当时的原话是:‘对于历史遗留的国有资产问题,要敢于亮剑,坚决倒查,一查到底,绝不因为时间久远、手续复杂就搞选择性执法,更不能让历史遗留问题成为少数人侵吞国有资产的挡箭牌。’”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阳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一个副主任科员,当着全处人的面,用省政府常务会议纪要里常务副省长的话,去“提醒”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不是提醒,这是在堵死所有的退路。
张阳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气氛的诡异变化,继续补充道:“这份纪要第7页第4段,我昨天下午去档案室整理材料的时候,刚看过原文。”
他甚至连页码和段落都说得一清二楚,不给任何人质疑其真实性的机会。
赵明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涨红,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刚刚才答应了国资委的王处长要“灵活变通”,转眼间,就被自己的下属拿省长的原话顶了回来。
这相当于一记响亮的耳光,当着全处人的面,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想发火,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张阳说的每一个字,都站在“规矩”之内,站在“领导指示”的制高点上。他引用的不是个人观点,而是省政府常务会议的正式纪要,是常务副省长秦卫民的原话。
反驳张阳,就等于反驳秦省长,就等于公然对抗省政府常务会议的决议。
这个责任,他赵明辉担不起。
他死死地盯着张阳,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
“你……”
最终,他只吐出了这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张阳垂下眼帘,仿佛在等待处长的进一步指示,姿态恭敬得无懈可击。
“好,很好。”赵明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他猛地一甩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地关上。
巨大的关门声,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空气仿佛凝固了。
助手李浩脸色煞白地看着张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他完全想不通,张阳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他几位老同事,则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忙于自己的工作,连看都不敢再看张阳一眼。
在这一刻,张阳仿佛成了一个被彻底孤立的岛屿。
他刚刚用最锋利的方式,化解了来自国资委的程序阻击,保住了那份《复核通知》的完整效力。
但也因此,将自己与处长赵明辉的关系,彻底推向了冰点。
张阳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那份农业报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知道,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在综合一处内部,向他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