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综合一处办公室的气氛依旧凝重。
赵明辉的办公室门紧闭着,像是宣告着一种无声的对峙。同事们各自埋首于文件,连走动都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一不小心就踩响了这根绷紧的弦。
张阳成了那个无形的风暴眼。
他平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农业资料,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但他知道,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在他身上逡巡。
他放在公文包里的那份《关于商请协助核查部分评估机构执业质量的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路已经铺好,但需要一个人去推开门。
这个人,不可能是赵明辉。
张阳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斜对角那间半开着门的副处长办公室。
刘建国,综合一处的副处长,一个在处里熬了近十年资历的老人。他有能力,也有想法,但似乎总欠缺一点运气,一直被赵明辉压着。这样的人,心里往往憋着一股劲,一股急于证明自己的劲。
上午十点,张阳拿着一个空水杯,起身走向茶水间。
他算好了时间。
果然,刚接满水,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小张。”
是刘建国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随和。
张阳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恭和一丝困惑。“刘处。”
“昨天的事,动静不小啊。”刘建国倚在门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语气像是闲聊。
张阳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刘建国转回头,目光落在张阳的脸上,意味深长。
“谢谢刘处提醒,是我考虑不周。”张阳姿态放得很低。
刘建国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手里那份农业调研,弄得怎么样了?”
张阳心里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才说:“报告的主体框架差不多了。只是……在梳理一些改制企业的配套资料时,发现了一点……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情况。”
刘建国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哦?什么情况?”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张阳将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语气变得更加谨慎,“我发现汉江第二纺织厂当年做资产评估的时候,那家叫‘信达资产评估’的公司,出具的报告里,好几处关键数据的核算依据,似乎有点站不住脚。我查了查,这家公司,好像还承接了不少省里其他国企改制的评估业务。”
他说得很含糊,只点出问题,却不给定性。
刘建国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不是蠢人,在省府办公厅待了这么多年,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文章。
“这种事,你应该直接向赵处汇报。”刘建国不动声色地说道,像是在试探。
“我……”张阳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刘处,您是知道的,赵处现在对我……而且,赵处做事一向稳重,他觉得国资委那边既然已经有了说法,我们就不该再节外生枝了。可我总觉得,这事跟秦省长在常务会上强调的‘倒查历史遗留问题’精神是吻合的。如果能把这些评估环节的漏洞查清楚,对全省的国资盘活工作,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这番话,张阳说得滴水不漏。
他先是点明了赵明辉的态度,堵死了刘建国让他去找赵明辉的路。接着,他巧妙地将这件事拔高到响应省领导指示的高度,并点出了“大好事”这个极具诱惑力的功劳。
最后,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失落。“可惜,我人微言微,这事怕是只能烂在文件堆里了。”
说完,他便端起水杯,准备离开。
“等等。”刘建国叫住了他。
刘建国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杂着贪婪和挣扎的光。
他当然清楚,这件事是个烫手山芋。但张阳的话也点醒了他,这同样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赵明辉求稳,不愿担责,这正是他这个副职出头的良机。如果能办成这件让省领导都另眼相看的事,他头上的那个“副”字,或许就能早点拿掉。
风险和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你说的那个函,写好了?”刘建国盯着张阳的眼睛。
张阳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折叠整齐的函件,递了过去。
刘建国展开信纸,逐字逐句地看着。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凝重,时而兴奋。当他看到函件的抬头是“省政府办公厅”,主送单位是“省财政厅”时,他握着纸的手都紧了一下。
张阳这一手,太高明了。绕开矛盾最集中的国资委,直击评估机构的行业主管部门财政厅,从程序上无懈可击。
“这事……赵处肯定不会签。”刘建国看完,喃喃自语。
“是啊,”张阳顺着他的话说,“所以,也只能是个想法了。”
刘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份决绝。“谁说只能是想法?为领导分忧,为工作担当,这是我们分内之事!赵处有赵处的考虑,我们也要有我们的作为!”
他把那份公函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拍了拍张阳的肩膀,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小张,你这思路很好,很有大局观。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交给我。”
说完,刘建国转身就走,步履生风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大约十分钟后,刘建国拿着那份函,径直走进了赵明辉的办公室。
门,被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处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张阳依旧低着头,但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门开了。
刘建国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他径直走到张阳的办公桌前,将那份函件放在桌上。
“小张,准备一下,跟我去一趟财政厅。”
张阳的目光落在函件的右下角。
在处长签批栏里,赵明辉那熟悉的签名龙飞凤舞,旁边还加签了两个字:同意。
在“同意”二字的下方,是刘建国更加清晰的签名。
赵明辉显然也留了一手,他让刘建国也签了字,这是要让刘建国把这个责任背死。
张阳心中了然,赵明辉这是找到了一个替他顶雷的副手,顺水推舟,把风险彻底转嫁了出去。而刘建国,为了这份天大的功劳,心甘情愿地跳了进来。
“好的,刘处。”张阳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办公室里,几位老同事交换了一下复杂的眼神,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丝怜悯。
在他们看来,张阳这是彻底把两位处领导都算计了进去,手段固然高明,但也从此在综合一处再无宁日。
刘建国带着张阳,意气风发地走出了综合一处的办公室。他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通往晋升的快车道上,前途一片光明。
他并不知道,他即将拜访的省财政厅里,信达评估公司背后真正的主人,一位实权副厅长,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