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财政厅的大楼比省府办公厅还要气派几分,进出的人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与数字打交道特有的严谨与疲惫。
刘建国走在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公函的牛皮纸袋,仿佛攥着一枚即将引爆的功勋章。
张阳落后他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两侧的处室门牌。
会计处在三楼最东头。
门口没有挂着“正在开会”的牌子,刘建国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
刘建国推门而入,张阳跟在后面。
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在审阅文件。他面前的桌上,文件堆得像两座小山。
“陈处长,您好。”刘建过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
被称作陈处长的男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在刘建国和张阳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往后靠了靠,表情没什么变化。
“建国处长,稀客啊。有事?”
“陈处,打扰您了。”刘建国双手递上公函,“我们是省府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受领导委托,来跟您协调一个事。”
陈处长没有立刻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刘建国略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将公函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说:“是这样,近期秦省长在常务会上指示,要对全省的闲置国有资产进行一次彻底摸底,防范风险,盘活存量。我们处在梳理资料时,发现部分改制企业在资产评估环节存在一些……程序性瑕疵。为了把工作做扎实,我们起草了一份函,想商请贵处作为行业主管部门,对一家叫‘信达资产评估’的公司,协助进行一次执业质量核查。”
刘建国一口气把话说完,言辞恳切,逻辑清晰。
陈处长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省府办公厅的函,我们自然是要支持的。”陈处长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回原处,发出一声轻响,“不过……建国处长,你也是知道的,这都年底了,我们会计处这边,全省的财政决算、预算草案,一大堆报表压下来,人手实在是紧张得很。”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点了点。
“你看,光是这个专项资金的审计报告,就催了我三次了。”
这是典型的机关说辞,绵里藏针。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坚持道:“陈处,我们理解您的难处。但这个事情,也是省领导关注的,我们也是想尽快给领导一个反馈。”
“我明白。”陈处长点点头,话锋一转,“可是,你们办公厅发函,我们财政厅就要去查一家公司,这个程序上……是不是也得有个依据?比如,得有具体的举报线索,或者明确的违规事实吧?不能凭空就去查,企业也要正常经营,这样影响不好。”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刘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他们手上哪有什么具体举报?一切都还只是张阳的推断。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张阳。
张阳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像个真正的随从。此刻接收到刘建国的目光,他才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
“陈处长,您好。”他先是礼貌地问候了一声。
陈处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张阳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A4纸,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陈处长面前。
“陈处,这是我们从工商系统调取的一份资料。信达评估公司在三年前为‘华宇建材’做过一次增资扩股的验资,报告显示新增资本五百万,并且有信达公司的盖章。但是,我们从银行系统交叉核对发现,那笔所谓的五百万验资款,在进入华宇建材账户后的第二天,就以‘归还借款’的名义,原路转回了出资方账户。”
张阳的语速很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这只是我们梳理资料时偶然发现的一个疑点,可能只是个例,也可能是我们理解有误。但如果……这份验资报告涉嫌虚假,那信达评估公司作为专业的评估机构,其执业的严谨性,恐怕是值得商榷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建国惊讶地看着张阳,他完全不知道张阳还准备了这么一手。
陈处长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扶了扶眼镜,拿起那张纸,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流水记录和公司信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年底工作忙,是推诿。没有举报信,是借口。
但一份可能涉嫌伪造的验资报告,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张阳见火候差不多了,不轻不重地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陈处,刘处,秦省长在常务会上反复强调要防范化解金融风险。如果这个验资报告真的有问题,那背后牵扯的企业恐怕不在少数。万一将来省府办公厅就这类问题下发一个督查通报,指出部分监管单位存在‘监管失职’之责……”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监管失职”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陈处长的心上。
得罪一个不知道深浅的势力,和被省府办公厅白纸黑字通报批评“监管失职”,哪个代价更大,陈处长心里比谁都清楚。前者是未知的风险,后者却是板上钉钉的政治污点。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终于,陈处长抬起头,脸上的客套和推诿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王,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科员推门进来。
陈处长指了指桌上那份省府办公厅的公函,沉声吩咐道:“按照办公厅的函件要求,立刻起草一份《关于对信达资产评估有限公司部分项目开展执业质量专项核查的通知》,明确要求该公司封存近五年所有项目底稿,听候检查。通知今天下午下班前,必须送到他们公司。”
“好的,处长。”年轻科员拿起公函,转身离去。
陈处长这才重新看向刘建国,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只是比刚才僵硬了许多。
“建国处长,你看,我们财政厅的工作,绝对是支持省府的。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认真核查,尽快给你们一个结果。”
“那太感谢陈处了!太感谢了!”刘建国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一场看似无解的推诿,竟被张阳三言两语就轻松化解,刘建国望向张阳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事情办妥,两人起身告辞。
走出财政厅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刘建国兴奋地拍了拍张阳的肩膀:“小张,行啊你!今天可多亏了你,不然我这脸就丢大了!”
张阳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都是刘处领导有方。”
就在此时,张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苏清婉。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信达评估公司大门紧锁,有搬家公司的车在楼下,正在往外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