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出租车里，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刘建国脸上的兴奋和得意，在看到“华盛投资”那四个字时，便如被冰水浇灌的炭火，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车内空调的暖风开得很足，可刘建国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张阳将那份抢下来的评估报告底稿放进自己的公文包，拉上拉链，动作不急不缓。他能感觉到身旁刘建国身上散发出的僵硬与恐惧。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
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张……”刘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张阳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那份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刘建国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游离在窗外，仿佛在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问题。
“刘处，您是领导，您指示。”张阳把问题抛了回去。
刘建国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豁然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张阳。
“我指示？我指示你把它烧了！现在！立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哀求。
张阳摇了摇头。
“刘处，这是我们从信达公司现场封存的证据，上面牵涉的是数额巨大的国有资产流失，我们不能这么做。”
“国有资产？狗屁！”刘建国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一把抓住张阳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张阳，你知不知道华盛投资是谁家的产业？那是秦副书记！省委副书记秦长明！你想干什么？你想捅破天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前面的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投来好奇的一瞥。
张阳不动声色地将刘建国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
“刘处，您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刘建国几乎是在咆哮，他凑近张阳，脸上满是狰狞的恐惧，“这东西就是个催命符！今天我们拿了它，明天我俩就得从汉江里被捞上来！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听我的，把东西给我，我来处理，就当我们今天没来过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着，他竟真的伸手去抢张阳的公文包。
张阳身体向后一撤，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刘处，来之前，是你自己决定要来的。你说要抓住对方的把柄，立一份大功。”
刘建国被这句话噎得脸色涨红，他没想到张阳会把这话翻出来。
“此一时彼一时！我哪知道会捅出这么大的娄子！”刘建国辩解道，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张阳，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以后在处里，我绝对护着你，赵明辉不敢把你怎么样。这次的功劳，我也全算在你头上，我只要保住这条命！”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张阳看着眼前这个前一刻还意气风发、此刻却丑态百出的副处长，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从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轻轻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刘处，”张阳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刚才在信达公司里发生的一切，以及现在在车上的这段对话，我都录下来了。”
刘建国的动作瞬间僵住，他像一尊石雕，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阳手里的录音笔。
“你……你……”他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唇哆嗦得厉害。
“我只是习惯将重要的工作过程做个记录，以备核查。”张阳将录音笔重新放回口袋，然后看着刘建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至于这份评估底稿，性质已经变了。”
“它已经不仅仅是一份证据。”
“在财政厅同意核查，并且信达公司开始销毁资料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自动升级为省政府督办事项。这份底稿，现在是督办件的关键附件。”
“我刚刚已经用短信，向省府办公厅督查室的同志做了口头报备，并对附件进行了编号登记。现在，它是有正式身份的公务文件了。”
张阳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刘建国的心里。
录音。
督办件。
附件登记。
这三道程序，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刘建国如果再敢抢夺、销毁，那就不是简单的政治投机失败，而是公然销毁省府督办案件的关键证据，罪加一等。
刘建国彻底瘫了。
他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意识到，从他决定跟着张阳踏进信达公司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被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人，死死地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
而这辆战车的方向，正对着一堵他想都不敢想的万丈高墙。
车子一路无话。
抵达省政府大院时，刘建国才仿佛活了过来。
他没有看张阳一眼，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脚步虚浮。
张阳付了车费，提着公文包下车。
他看到，刘建国没有回综合一处的办公室，而是径直朝着另一侧的走廊尽头冲去。
那里是处长赵明辉的办公室。
“砰”的一声，刘建国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推门闯了进去，又重重地将门关上。
张阳站在原地，冬日的寒风吹过，他紧了紧公文包的背带。
他知道，一场针对自己的政治清算，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