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一处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明辉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紧紧关闭着,将副处长刘建国那失魂落魄的身影和外面压抑的死寂隔绝开来。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每个人都假装在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但耳朵却都竖着,试图捕捉那扇门后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张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摊开的一份旧公文上,手指却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既好奇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隐晦视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开了。
刘建国先走了出来,脸色比刚才进去时更加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紧接着,处长赵明辉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反倒比任何愤怒的表情都更具压迫感。他走到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阳的身上。
“全体人员,到小会议室开个会。”赵明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小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旁,气氛肃杀。
赵明辉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刘建国坐在他的左手边,低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处里其他几位老同志则默不作声地坐在另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张阳被安排在最末端的位置,正对着赵明辉。
“临时开个短会,说个事。”赵明辉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我们省府办公厅,是省政府的中枢机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省府的形象。讲规矩、守纪律,是我们的生命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张阳。
“但是,我们有的同志,年轻气盛,急于求成,在工作中出现了很严重的个人主义倾向。不请示、不汇报,擅自行动,甚至,越权指挥兄弟单位!”
最后几个字,赵明辉说得极重。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赵明辉转向刘建国,用下巴点了点:“建国同志,你今天下午跟着小张一起出去协调工作,你把情况给大家通报一下。”
刘建国身体一颤,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今天下午……我和张阳同志去省财政厅,协调关于信达评估公司的核查事宜。”
他刻意回避了是自己贪功主动揽下此事的前情,直接切入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在财政厅会计处,陈处长本来对我们的协查请求有不同意见。但是……但是张阳同志,在没有征求我意见的情况下,直接向财政厅的同志抛出了一些未经核实的所谓‘证据’,并且以省府督办、纪委问责等名义,强行要求对方下达核查通知。”
刘建国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后来,他又擅自决定,在财政厅正式通知下达前,就拉着我冲到信达公司。这种行为,完全是无组织、无纪律!不仅让财政厅的同志很被动,也严重破坏了我们办公厅和兄弟单位之间的工作关系!”
他一口气说完,重重地喘着粗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明辉面无表情地听着,等刘建国说完,才缓缓开口。
“大家听到了吗?这就是问题!性质很严重!”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
“我们是省政府办公厅,不是纪委,更不是公安!我们是搞服务的,是搞协调的!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去搞突然袭击,去搞强行施压了?规矩何在?程序何在?”
赵明辉的目光再次锁定张阳:“张阳同志,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阳身上。
张阳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着赵明辉,没有一丝慌乱。
“赵处,我所有行为,都是为了尽快落实省领导关于盘活国有资产的指示精神,防止国有资产在核查过程中进一步流失。”
“好一个防止流失!”赵明辉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财政厅会包庇?还是你觉得,整个省里的干部,就你一个人是干净的,就你一个人在干事?”
一顶巨大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张阳没有再辩解。他知道,在赵明辉决定召开这个会的时候,任何解释都已是徒劳。这根本不是事实的辩论,而是一场早就定好结局的政治清算。
见张阳沉默,赵明辉眼中的一丝得意一闪而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彻底地、当众地将张阳的气焰打下去。
“鉴于张阳同志在此次工作中出现的严重问题,以及他目前还不具备独立负责宏观工作的能力,经处里研究,决定对工作分工进行调整。”
赵明辉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第一,对张阳同志在全处进行通报批评,要求其做出深刻书面检查。”
“第二,即日起,张阳同志不再负责国有资产改制遗留问题复核的相关工作。”
“这项工作,后续由李浩同志接手,刘建国同志从旁指导。”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李浩,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一怔,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赵明辉看着张阳,说出了最致命的一条。
“第三,为了确保核心资料安全,防止信息再次外泄。暂时冻结张阳同志查阅核心卷宗的内网权限。等候下一步工作安排。”
剥夺工作职权。
冻结查阅权限。
这无异于一种变相的停职,将张阳彻底边缘化,变成了一个只能端茶倒水、无所事事的闲人。
赵明辉说完,看着张阳,他想从张阳脸上看到震惊、愤怒、哪怕是一丝不甘。
但是,他失望了。
张阳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表情。他甚至对着赵明辉,微微点了点头。
“我服从组织安排。”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赵明辉精心准备的雷霆一击显得有些滑稽。
“散会!”赵明辉有些恼怒地挥了挥手。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看向张阳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鄙夷和疏远。
李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张阳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张阳哥……”
张阳抬眼看了看他,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赵明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胜利者的姿态。
“李浩,你现在就去跟张阳把工作交接一下。特别是下午从信达公司拿回来的那份评估底稿,那是关键材料,你马上接管过来,直接送到我办公室锁好。”
李浩连忙应了一声:“好的,处长。”
他转过身,有些尴尬地看着张阳,搓了搓手。
“张阳哥,那份……那份底稿……”
张阳看着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得意洋洋看着这边的赵明辉,眼神里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怜悯。
他知道,赵明辉和刘建国,连同这个急于表现的年轻人,此刻正兴高采烈地扑向一个早已被搬空的金库。
而那枚真正的、足以引爆一切的炸弹,早在昨晚,就已经被送到了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