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是第三天醒的。
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自锁启动之后，七号园地上的六座园子，有没有变化？，而不是我怎么了紫心兰拿到了吗？
沈尘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没上去看。
你回去看看。谷主说，声音很虚，但句子的结构还是完整的，这个人就算在重伤昏迷的边缘，说话还是按他的节奏来。
你现在这个状态……
死不了。谷主说，但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沈尘没听懂，不会比现在更好了是什么意思？
他仔细看了谷主一眼。
谷主的左臂被钩傀儡勾到的那道伤，表面的血止住了，但皮肤的色泽不对。
不是正常的伤后苍白。
是一种……
他把草木感知探过去。
灵气反馈很奇怪：谷主的左臂经脉里，有阻塞。
不是伤肿造成的物理阻塞。
是——
傀儡的钩上有毒。谷主说，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钩刃上涂了储能液体的衍生物，那种液体接触空气之后会变质，变质后有一种毒性，专门侵蚀经脉。
你第一天不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会在现场有办法，回去看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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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一个人回到一号园。
石碑还在，阵基还在，但阵基上的朱砂点已经灭了。
转运阵的自锁启动之后，地上的阵基也被锁死了。
他试了试，阵基纹丝不动。
地下的入口，从地上这头是打不开的。
但谷主说的七号园地上的六座园子，指的应该不是地下的部分，而是地面上的？
他往一号园东边走了百来步，然后他看到了。
地面上的植被，变了。
不是自然生长的变化。
整片林子里的灵草，全部枯了。
不是病枯，是被人抽干了灵气。
像是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吸。
沈尘蹲下来，拨开一棵枯掉的灵草的根部。
根部的土里有很细的裂纹，裂纹往下延伸。
像是什么东西从地下裂开来了。
他把这事记下来，回去告诉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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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主听完之后，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
自锁启动之后，不只是地上的园子被锁，地下的封印节点也被波及了。
波及是什么意思？
封印节点，也就是七号园建在那个节点上的原因，那个节点本来是被锁死的。但自锁启动之后，节点的锁被——他停了一下，被震松了。
震松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苍梧封印的其中一道锁，现在可能处于半开的状态。
沈尘皱眉，把这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会不会有东西从封印里出来？
谷主说完，又补了一句，但要看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缝隙，出来的可能是灵气。如果只是灵气，地上的灵草被抽干是小事，大事是封印里面的东西，如果感知到了外面的灵气波动，会往这个方向聚。
什么东西？
谷主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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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霍晴来了。
不是翻山梁来的，是从谷口正门走进来的，她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用油布包着。
我娘让我送来的，她把油布包放下，是一些干粮和——
她看到谷主躺在床上的样子，停住了他怎么了？
受伤了。
霍晴没再问。
她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粗粮饼和一小包药草。
这个药草，是我娘吃了苍鹭花之后吐出来的。
沈尘看了一眼。
吐出来的药草，通常是没被吸收的部分，但也可能是——
他用草木感知扫了一下，药草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灵气残留，不是苍鹭花的。
你娘吃苍鹭花的时候，有没有同时吃别的药？
没有，就只吃了苍鹭花。
那这个？沈尘举着那包药草，你娘吐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是吃完苍鹭花当天晚上，第二次是昨天。
两次？
第一次吐的可能是苍鹭花的烈性。
第二次吐的？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
第二次吐出来的药草里的灵气残留——更浓，也就是说，霍晴的娘在吸收苍鹭花的药性之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逼出来了。
你娘除了咳，还有别的症候吗？
霍晴想了一下：有，大概是从前天开始，她开始说梦话，说的不是人话。
什么意思？
不是越国的话，也不是我听过的任何一种话。霍晴压低了声音，像是，很古老的。
沈尘和谷主对视了一眼。
谷主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
不是恐惧。
是……
你娘，是不是，在苍梧山脉附近住过？谷主的声音很轻。
霍晴愣了一下。
我娘从来没说过她从哪来。我只知道，我从小在安平城边上，但我娘说过，她年轻时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待过。
多远？
我不知道，她不肯说。但有一次，我偷看到她在看一张旧纸，上面画着一座山……
什么样的山？
云雾很重，看不清。但山脚下写了一行字。霍晴顿了一下，那字我不认得。
谷主闭了眼。
十息之后，他开口：那行字，是不是从右往左写的？
霍晴点头。
谷主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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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晴走后，沈尘问谷主：你怀疑霍晴的娘跟苍梧封印有关系？
谷主摇头。
不是跟封印有关系，是跟云泽宗有关系。
什么意思？
云泽宗灭门之前，最后一批弟子里有一个人。他停了很久，不是战死的，是带着宗门的种子，走的。
种子？
云泽宗的，不是指人。
谷主看向沈尘。
你知道云泽宗为什么要种紫心兰吗？
因为紫心兰是筑基丹的主药。
不止是。谷主一口气说完，紫心兰在云泽宗的典籍里还有一个名字，叫封引草。能够引导封印灵气的草，紫心兰的根须如果能种在封印节点的正上方，会自然地往封印的方向长，等于是在给封印透气。
透气不是会加速封印松动吗？
对。所以云泽宗种紫心兰的目的，从来不是炼筑基丹。
谷主说到这里，剧烈地咳了一下。
咳出来的东西，这次不再只是血丝。
沈尘看到了，里面有一丝暗绿色。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团东西。
谷主看了一眼，用布把那口带暗绿色的痰接住。
储能液体的毒，侵蚀到肺了。
那——
你先听我说完，云泽宗种紫心兰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监控封印的状态。紫心兰的长势直接反映封印的稳定性，如果紫心兰突然枯萎，说明封印在加速开裂。
那现在，六座地上园子的灵草全部枯了，说明——
说明封印的开裂，已经到了一个很严重的程度。
沈尘把这件事完整地想了一遍。
霍晴的娘，你说的带着种子走的那个人，会不会……
我不知道。谷主缓了口气，但你可以去问霍晴，她娘年轻时候待的那个很远的地方，如果真的是苍梧山脉，霍晴的娘可能就是那个人的后人。
后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身上可能有云泽宗的血脉，也可能有封印的抗性。
沈尘等着他往下说。
苍梧封印对普通修士是有害的，接近封印节点的人，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死。但如果有云泽宗血脉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有封引草长期接触的人，会对封印的灵气产生抗性。
所以霍晴的娘因为长期接触紫心兰，产生了抗性，能接近封印节点而不死。
谷主盯着他，如果她接近过封印节点，封印里的什么东西，可能已经进入她身体了。
沈尘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霍晴的娘身体里有封印里的东西？
我只是猜测。谷主的声音很轻，但你说她开始说梦话，说的不是人话——这很可能是封印里的某种意识在通过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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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尘一个人坐在药田里，把最近所有的事情从头理了一遍。
苍梧封印、云泽宗、紫心兰、七号园、傀儡、玉石碎片、霍晴的娘。
每拉一根线，就有三根跟着动。
他现在最迫切的不是追根溯源，是拍卖会。
从霍晴第一次来说拍卖会在一个月后算起，已经过了快二十天。掰着指头一算，还剩十天。
十天之内要做两件事。
第一，把紫心兰卖出去，或者找到可靠的丹师炼成筑基丹。第二，帮霍晴的娘解决身体里那个封印里的东西。
两件事都得在安平城做。
但他手上只有十块中阶灵石，还差三十块。
他盯着手边的三株紫心兰。
现在卖一株？去哪卖？无尘谷没有坊市，最近的坊市在安平城。得先到安平城才能卖。路费倒是够，他们四个人从青云宗出来的时候带了些钱，路上花了一部分，还剩一些。
但到了安平城，吃住、入场费，四十块中阶灵石，他只凑得出十块。
也就是说，到了安平城之后、拍卖会开始之前，必须卖掉一株紫心兰。
可紫心兰这种东西不是街头摆摊能卖的，得有资质的丹行或拍卖行担保。这些机构抽成抽得很狠，大约三成，一株市价一百块中阶的紫心兰，到他手里只剩七十块。加上现有的十块，八十块，入场费四十块，剩四十块。
筑基丹的起拍价，按照顾长风之前的消息，三百块中阶起步。
他手上的八十块，连起拍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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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药田里想了一个时辰，站起来走到主屋，推门进去。
谷主还没睡。
你要跟我说什么？
拍卖会的入场费，四十块中阶，我现在只有十块。
到了安平城之后，拍卖会之前，我得卖掉一株紫心兰。
卖掉之后我手上最多八十块中阶，不够竞拍筑基丹。
所以你的打算是？
不竞拍筑基丹。我竞拍紫心兰。
谷主看着他：你竞拍紫心兰做什么？你手上已经有了。
沈尘往前挪了半步。拍卖会上的紫心兰可能不止一株，我把我手上的也拿去拍卖，同时竞拍别人的。
我解释一下。
你说。
我手上有三株紫心兰，一百八十年、二百二十年、和三百年。
如果只卖一株，比如那株一百八十年的，差不多能卖八十块中阶，加现有的十块，九十块。
然后呢？
拿这九十块去竞拍拍卖会上的紫心兰，年份可能不如我手上这三株，但起拍价低一些。运气好的话，五六十块中阶就能拍到一株。
然后你手上就有两株了。
对。而且如果拍卖会上的紫心兰不止一株——
谷主摇头。
你这个算盘打错了。
为什么？
竞拍的人会很多。你最终成交的价格，比你预想的高。再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把一百八十年份的紫心兰拿去卖，卖价八十块，可拍卖会上同一年份的，成交价可能是两百块。
为什么差这么多？
你私底下卖，没有竞价。机构给你的是收购价，不是市场价。拍卖会上的成交价才是市场价。
沈尘掂了掂这句话的分量。那我如果私底下卖，是亏的。
我应该……
三株都拿去拍卖会。谷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弱，但不要在拍卖会上卖。
那我要做什么？
谷主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沈尘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直接在拍卖会上用紫心兰换筑基丹？不用经过灵石中转。
直接换？拍卖会允许吗？
允许。拍卖会有一个环节叫物物交换。在正式竞拍之前，持不同宝物的人可以私下达成交换协议，再走拍卖会的手续。
但还是需要入场费。
入场费四十块中阶，你手上的十块，加上你这次从地下园带出来的东西……
谷主从床上伸出手，指了指沈尘怀里的方向。
你地下园里，除了紫心兰，还带了什么出来？
沈尘从怀里把东西全部掏出来。
三株紫心兰、铜牌、一号园的玉简。
还有——他在地下园石室里捡的那些玉简碎屑。
之前没仔细看。现在倒在床上，碎屑里有几片上面还有字。他把那几片找出来，用灵气仔细辨。
这是第二批傀儡的制造记录。谷主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值钱吗？
这份记录如果完整，可以还原第二批傀儡的制造方法。
谷主的眼神安静了片刻，然后泛起了一层沈尘没见过的颜色。
这个值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有人愿意出很高的价来买。
任何想要复刻云泽宗傀儡技术的人。
沈尘把碎屑收好。这个，可能值三十块中阶？
可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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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尘决定出发去安平城。
他带上了所有东西：三株紫心兰、铜牌、一号园玉简、傀儡制造记录的碎屑、十块中阶灵石、二十一块低阶灵石、全部。
阿七和石青他本来想让他们留在谷里，但阿七不肯。
你一个人去安平城？那地方我听说过，鱼龙混杂，你一个人不行。
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能帮你打铁。安平城那么大，肯定有炼器铺，我去了能找活干。
沈尘看了他一眼：石青，你留在谷里照顾谷主。
石青点头，但眼里明显不想留。
沈尘没时间哄他。
魏胖，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魏满仓在井边。听到这句话，手又抖了一下。
不去。
为什么？
安平城有白鹿书院的据点。
所以呢？
所以我去了会被认出来。
沈尘顿了顿：那你到安平城外面等我。
魏满仓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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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早上，沈尘去跟谷主告别。
谷主靠在床上，看了他一眼。
你在安平城，如果遇到了麻烦……
去找一个叫半张脸的人。
半张脸？之前顾长风提到的那个？
对。他的真名叫顾长风，但所有人都叫他半张脸。因为他的脸只有半张，另一半在二十年前……谷主停了一下，改了口，算了。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他在安平城做什么？
做什么的都有，但他最擅长帮散修解决入场资格的问题。
你是说拍卖会的入场资格？
谷主点头。
四十块中阶，你不够。但半张脸有办法让你进去，不用交入场费。
什么办法？
做拍卖会的临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