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安平城用了六天。
不是路程需要六天，按正常速度，从无尘谷到安平城大约四百里，赶路三天就够了，但阿七的脚上打了泡。他从小在铁匠铺里站着打铁，脚板厚得很，走远路却不行。
第一天走了约八十里，阿七的脚就起泡了。
沈尘让他休息，他不肯，我又不是大家闺秀，走。
但走到第二天泡破了，血渗到袜子里，但还是不肯停。
沈尘直接在他面前站定。
你想瘸着进安平城？
阿七不说话了。
他们在一个村子边上歇了一天，沈尘去村里找了点草药，捣碎了给阿七敷上。
第三天继续走，阿七的脚好了一些，但走不快。
他们用了一共六天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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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城比沈尘想象的大。
不是越国大城那种大，是散修聚集地那种大。城墙上能看到至少有十几处灵气波动，说明城里住着不少炼气后期的修士，可能还有筑基期的。
城门有三个，他们选择从西门进。
守门的人不是官兵，是散修打扮的，修为大约炼气四五层。
进城费一人十文。
沈尘交了钱。
阿七在后面嘟囔了一句：比黑石镇贵一倍。
进城之后，沈尘先找住处。
他要的不是客栈。客栈太贵，而且容易引起注意，他要的是作坊区。
安平城的作坊区在城西南，那边房租便宜，而且大多是散修自己开的铺子。
他找了一圈，在一条窄巷里找到一间半地下的屋子，大约一间半大小，月租六百文。
就这。
阿七往屋里看了一眼，这地方人能住？
你住炼器棚，我住这。
阿七往屋里扫了一眼：也行，我住棚里能顺便看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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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来之后，沈尘去找半张脸。
谷主说过，半张脸在安平城东市的老刘茶馆后面，一个没招牌的院子。
他找到了东市，找到了老刘茶馆，找到了茶馆后面那个没招牌的院子。院门关着。
敲了三遍，没人应。
他在门口站了两刻钟，注意到院门旁边的墙上有一道刻痕，他辨认了一下，是个字，刻痕很新，不超过三天。
沈尘从怀里把铜牌拿了出来，不是苍封令，是进入地下园时用的那块。
他用铜牌的角，在字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字。
这是谷主教他的，如果你在安平城找不到半张脸，在他常去的地方留个记号。我认得你的字。
他留完记号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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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快黑了，阿七在屋里鼓弄着一个小炉子，他从无尘谷带出来的那个。
沈哥，我跟旁边一个打铁的打听了一下。阿七从炉子前抬起头，安平城的拍卖会时间......
怎么说？
改了。
沈尘的手停了一下。
改成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不是十天，是三天。
而且入场的规矩也改了。
怎么改？
以前是四十块中阶灵石，现在还是四十块，但多了一个条件，需要一个已经在场的买家担保。
担保。
他不光要凑四十块中阶灵石，还得找一个已经在里面的买家愿意给他担保。
他一个人都不认识。
这个规定是什么时候改的？沈尘问。
就这几天。阿七把铁钳放下，旁边那个打铁的说，改规矩的原因是上次拍卖会上有散修闹事，把竞拍品给砸了，主办方为了保险，加了这条。
沈尘在心里捋了一遍。
没有担保，进不去。进不去，紫心兰卖不掉。卖不掉，没有灵石。没有灵石，筑基丹拍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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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尘一个人去了东市他想再去看一下那个半张脸的院子。
也许晚上有人在。
但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东市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很弱的灵气波动，不是战斗的波动，而是禁制的波动。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有人在他的记号上加了禁制。
他赶紧往前走，到了院门口，墙上的字还在，但字的周围多了一圈小小的刻痕，刻痕组成一个图案。他辨认了一下，是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北。
沈尘念了一句。
安平城北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跟着箭头的方向往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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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差不多两刻钟，到了安平城北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都很高，月光透不进来，巷子中间有一盏灯，挂在一道门边上，门开着，里面透出光。
沈尘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半间大小，正中间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了一个人。
沈尘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半张脸这个称呼的由来。
那人的左半边脸是正常的，一个四十来岁男人的脸。右半边不是脸，是一块他很陌生的材质的面具，面具是银灰色的，跟七号园里那些傀儡的材质很像。
半张脸看到他，笑了一下，只有左半边脸在笑，右边那块银灰色的东西一动不动。
沈泽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很平常，不像脸上有半块异材的人。
他还没死？
没死。
那就是还活着。半张脸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卡了几年了？十年？
十年。
真能卡。我们那会儿，筑基这道坎最多卡三年。
你也是云泽宗的？
半张脸看了他一眼:你倒直接。
谷主说，你真名叫顾长风。看到他，沈尘可以确定面前的人绝对不是他在来无尘谷路上遇到的自称叫顾长风的人。
他还记得我？半张脸又笑了一下，他比我大几岁，但那时候他不怎么跟我们这些后辈打交道，整天在药园里。
他放下杯子：你来找我，是为了拍卖会的入场资格？
四十块中阶，加上一个担保。
半张脸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胳膊。
沈尘这才注意到——他没有右手。从手肘以下，是空的。
二十年前，苍梧山脉。半张脸说，我进去探路，出来的时候少了这一截。
你也是去探苍梧封印的？
半张脸摇头。
我不是去探封印的，我是去探紫心兰的。
紫心兰不是在七号园吗？
七号园只是云泽宗种的，苍梧山脉里不止那几株。野生紫心兰，在苍梧深处的某些地方会有。
你找到过？
找到过一株，大约八十年份，还没带走，就遇到了——
他停了。
遇到了什么？
不说了。半张脸从桌上摸出一张纸，推过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听旧事，这是拍卖会的寄卖申请，你填了，把紫心兰拿去鉴审，如果鉴审通过，可以在拍卖会上寄卖，不需要入场费，也不需要担保。
但寄卖的话，拍卖会要抽四成。
四成，一株一百八十年份的紫心兰，市价大约八十块中阶，四成抽走，到手只有四十八块。加上现有的十块，五十八块，还是不够竞拍筑基丹。
如果你有三株，半张脸像在替他算账，三株一起寄卖，总价够高的话，拍卖会给你特约寄卖人资格，那个资格能换一张入场券。
也就是说，我寄卖三株，能换入场券，不用额外缴费。
但我还需要灵石去竞拍。
半张脸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你寄卖的紫心兰如果拍出好价钱，钱会在拍卖会后结算。但你可以用寄卖预支的办法，先支一部分出来竞拍。
这个办法，有没有人用过？
有，翻车的也不少。如果你寄卖的东西没拍出好价钱，你预支的钱要算高利贷。
高利贷。
沈尘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我考虑一下。
不急，但也不慢。拍卖会三天后开始，寄卖申请需要在开始前一天交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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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从半张脸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把半张脸说的话全部想了一遍。
寄卖，预支，高利贷。这个办法不是不行，但风险很大，如果紫心兰在拍卖会上没拍出好价钱，他不仅拿不到钱，还会欠拍卖会的高利贷。
但不走寄卖这条路，就进不去拍卖会。进不去，紫心兰卖不掉。卖不掉，没有灵石。
死循环。
他站了差不多五十息，从怀里把三株紫心兰都拿了出来，用草木感知最后确认了一遍年份。
第一株，一百八十年。第二株，二百二十年。第三株，三百年。
他把它们收好，回了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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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已经睡了，小炉子里的火还没灭。
沈尘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火，想了一件事。
半张脸的右胳膊是怎么没的。
苍梧山脉，探紫心兰，遇到的——
说这话的时候，半张脸的眼神不对，不是回忆旧事的眼神。
沈尘判断不出来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以后可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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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他只有三天来做决定。
寄卖还是不寄卖，寄卖几株，如果预支，预支多少？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滚了一遍，躺下来闭了眼。
没睡着。
三天后拍卖会开始，他能在那之前把所有的准备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