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和小云从门头沟回来那天,北京刚下过一场阵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胡同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积着几个亮晶晶的小水洼。知意穿着小雨靴,在院门口的水洼里踩来踩去,溅起的水花落在她的小花裙子上,何雨水喊了两回也没喊住,索性由她去了。
吕刚中午就得了信儿,说何雨柱他们搭了班车,下午三点半到德胜门。他叫上吕铁,两人骑自行车去车站接。吕铁那辆旧二八大杠自从刷了黑漆,看着顺眼多了。吕刚骑的是那辆平时出乘用的轻便车。两人到了德胜门,等了约莫一刻钟,就看见从门头沟开来的长途车慢吞吞地拐进站。何雨柱先跳下来,小云跟在后面。何雨柱穿了件白布短袖,胳膊晒黑了不少,手里提着两个大网兜,一个装着山核桃和酸枣面,另一个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小云也晒黑了些,但精神极好,眼里亮亮的。
何雨柱一眼看见吕刚和吕铁,嗓门亮起来:“你俩怎么来了?我一个大活人还不认得路?”
吕刚接过小云手里的包袱:“又拿这么多东西。你恨不得把门头沟都搬来。”
何雨柱咧嘴笑:“好玩意儿多着呢。这袋是四叔给的山货,那袋是给知意和核桃买的麻饼,还有几包你堂姐让带的炒面。你堂姐说了,店刚开张,等忙过这阵她亲自来城里看你们。”
吕铁把何雨柱的网兜拎过来绑在车后座上:“走,回去慢慢说。”
四人两车,穿过雨后初晴的北京城。树叶子被雨洗得油亮,太阳从云后出来,照得到处明晃晃的。何雨柱坐在吕铁车后座上,大嗓门不停地讲着他这十来天的经历。说吕秀兰的店开在镇东头十字路口,门脸不大,四张桌子,灶台就支在门口。头三天冷冷清清,一天卖不出二十块钱。何雨柱去了以后,先改了几个菜的烧法,又教了两个徒弟熬老汤。他发明的京门烧鱼,把草鱼先用葱姜腌透,再下油锅炸到皮酥肉嫩,最后浇上豆瓣酱和糖醋汁,香得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没出三天,镇东头的人拖家带口地来吃。后来连镇西头的都来了,每天鱼不够卖。吕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说等入了秋盘下隔壁空着的铺面,把店扩大一倍。
吕刚听了一路,心里也挺高兴。堂姐是个要强的人,在村里窝了这么多年,这回总算干出点名堂了。何雨柱这人平时嘴上不饶人,真到了要紧处,比谁都靠得住。小云在一旁不时补充几句,两个人一唱一和,像说相声似的。吕铁骑车不说话,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到了家,李秀娥和何雨水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院里摆开桌子,铜锅又从厨房请了出来,咕嘟咕嘟地煮着杂烩。何雨柱一进院,先喝了一大碗凉茶,又去给知意和小核桃一人塞了块麻饼。知意捧着麻饼,先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说:“香!”何雨柱捏捏她的小脸:“大舅还能给你带不香的?”小云给李秀娥带了两包门头沟的干山菇,又给何雨水捎了盒吕秀兰自己做的芝麻糖。何雨水说:“姐太客气了。”小云说:“秀兰姐说了,你爱吃甜的,这糖不齁,你尝尝。”何雨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果然又香又脆。
晚饭吃得热闹。何雨柱非要露一手,进了厨房把李秀娥准备的半条草鱼改成了京门烧鱼。鱼下锅时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来,满院都是葱姜酱油的焦香。知意扒着厨房门往里看,吕刚一把将她抱到腿上坐下,怕她被油溅着。何雨柱回头瞟了一眼:“等着,大舅给你做最香的鱼。”知意吸着鼻子说:“香!我现在就馋了。”大家都笑。
小核桃今天也来了。她放了学直接过来,在院里的小桌上写作业。写完了就跑到厨房门口看何雨柱做鱼,跟他说话。何雨柱问她:“核桃,你长大了想干啥?”小核桃说:“我还没想好。我爹说干啥都得把字认好。”何雨柱说:“这话在理。你三叔当年就是靠念书出来的。你可得学他。”小核桃重重点头。知意在一旁喊:“我也念书!”何雨柱“嘿”一声:“你先把数数利索了再念。”知意不服气:“我会数到一百了!”何雨柱故意逗她:“那大舅考考你,一百加一等于几?”知意一下子噎住了,低头掰手指,掰了两遍,小声说:“是不是……一百一?”何雨柱大笑:“这是谁家小闺女,这么灵!”知意扬着小脸,一脸骄傲。
吃饭时,何雨柱把京门烧鱼端上桌,鱼身上浇着红亮亮的汁,撒着碎葱花,确实地道。大家下筷一尝,都夸好。吕长山吃了一口,慢慢嚼着,说:“这手艺,开馆子都够用了。”何雨柱说:“爸,您还别说,秀兰姐那店里就指着这道菜撑门面呢。我跟她说了,这鱼的做法我教给她徒弟,往后我不在,她也一样卖。”吕长山点点头:“行,好事。”
何雨柱又讲起门头沟石板村的变化。说这回回去,村里不少人家都在翻修房子,有几户后生去公社纸箱厂上了班,挣了工资回来,说话都硬气。吕长山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放下筷子,说:“好。门头沟也在往前走了。”吕刚注意到父亲眼角有些发红,知道他是想起了村里那些年。
小云给何雨柱添了碗汤,对何雨水说:“秀兰姐还问起你们呢,说知意该上幼儿园了吧。还说等她的店赚了钱,请你跟吕刚带上知意回村住几天。她那儿有地方。”何雨水说:“好。等夏天过去,知意放暑假,我们要是回去,就叫上你和我哥。”小云笑着点头。
那晚散席后,吕刚把何雨柱拉到一边,问:“姐那饭馆,本钱够不够?”何雨柱说:“够。她男人老赵把存在信用社的钱都取了出来,又跟亲戚借了点。你放心,我看了账,一天流水不少。用不了一年,本钱就能回来。”吕刚点点头:“那就行。你在中间多留个心眼,别让人家糊弄了。”何雨柱说:“我知道。秀兰姐不是那糊涂人,她那大徒弟也本分。再说有小云在旁边看着呢。”吕刚拍了拍他肩膀:“那就好。”
何雨水送小云到门口。小云低声说:“你哥在门头沟这些天,比在城里还高兴。成天风风火火的,不闲着。我算看明白了,他这个人,就爱个灶台。”何雨水笑道:“那你就多担待。他嘴硬心软,你对他一分,他还你十分。”小云也笑了:“我知道。我跟他过日子,心里踏实。”
夜深了。吕刚和何雨水坐在枣树下乘凉。雨后初晴的夜晚,星星比往常密。新枣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叶片上还挂着几颗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何雨水靠在吕刚肩上,说:“我哥这次回来,好像又找了个奔头。”吕刚“嗯”了一声:“人不能闲着。他这手艺,搁哪儿都饿不着。现在又帮堂姐开饭馆,以后兴许自己也能干。”何雨水说:“他那脾气,自己干怕跟人处不好。”吕刚说:“有小云拉着他呢,出不了大格。再说,真有那一天,咱们一大家子凑一起干,比单打独斗强。”何雨水想了想,点头:“也是。”
老枣树的枣子已经有花生米大了,青青地藏在叶子下。夜风拂过,带来雨后特有的凉润。吕刚抬头看着满树的小枣,轻声说:“等知意再大点,我得教她认认这些枣哪颗甜、哪颗酸。”何雨水笑:“她哪用你教,哪个大她摘哪个。”吕刚也笑了:“那不行,得让她知道,有些苦日子过去了,甜还得细品。”何雨水把头又往他肩窝里靠了靠,没说话,心里却明白他的意思。
远处,胡同深处传来几声蛙鸣,像是从很远的水塘边传来的。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得院里一片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