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白昼变得漫长。
六月底的北京，太阳早上五点多就爬过屋脊。吕刚不上车的时候，总是一早就起来，先到院里给两棵枣树各浇一桶水，再把院子扫一遍。新枣树长高了不少，树干结实了些，叶子浓绿浓绿的，虽然还不到结果的年纪，精神头却足。老枣树上青色的小枣已经有大拇指盖大小，密密匝匝坠着，把枝条都压得微微弯下来。
这天吕刚休息。早上天还没亮透，院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吕刚披着衣裳去开门，见是马建设，手里提着一兜子油饼，推着辆半新的自行车站在门口。吕刚一愣：“你小子怎么这么早？”
马建设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待会儿去我表舅那儿，顺路给你们送点油饼。昨晚食堂炸的，今早还酥着呢。”
吕刚把他让进来。知意还没醒，何雨水已经起来了，正在屋里叠被子，见马建设来了，忙招呼他坐。马建设放下油饼，从兜里又摸出几块水果糖塞给吕刚：“给知意的。”吕刚说：“你回回来都给她带糖，孩子牙都吃坏了。”马建设嘿嘿笑：“就几块，不碍事。”何雨水端了两碗粥过来，又煎了几个鸡蛋，留马建设一块吃。马建设说吃过了，却拗不过何雨水，到底坐下喝了碗粥。
“你表舅家那边没事吧？”吕刚问。他记得马建设说过，表舅在通州那边开修车铺，老太太前阵子摔了一跤，卧床好几个月。
“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马建设说，“我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下个月可能要请几天假。表舅那边实在忙不过来，我过去搭把手。”
吕刚点头：“你该去就去，队里的事我跟老周说。你的班看是跟谁换，我来安排。”
“那麻烦你了，吕哥。”马建设搓了搓手，“我进车队头一年就跟着你，老给你添乱。”
“说这些干什么。”吕刚笑，“你能定下来安心干，比什么都强。”
吃过早饭，马建设走了。吕刚和何雨水把知意叫起来，洗漱完毕。幼儿园今天有六一汇演，知意要上台表演。其实六月一号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幼儿园的汇演拖来拖去，最后定在六月底。何雨水给知意准备了一套白底粉花的小裙子，又在她辫子上扎了两个粉绸蝴蝶结。知意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美得不行，拎着裙摆像只小蝴蝶一样在屋里转圈。
“妈妈，我好看吗？”她仰着脸问。
“好看，跟画儿里的一样。”何雨水笑着给她理了理裙摆。
“爸爸，我好看吗？”
吕刚说：“好看。全幼儿园最漂亮的。”
知意满意了，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背起小书包，一手拉爸爸，一手拉妈妈，蹦蹦跳跳出了门。小核桃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她今天穿着那件杏黄短袖，领口别着个小红花。她是专门来给妹妹捧场的。
幼儿园里热闹非凡。院子里的滑梯和跷跷板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墙根摆了几排小板凳，小操场上挂了一条红横幅，写着“欢庆六一”。家长们坐满了，吕刚一家坐在第三排。知意被唐老师领到后台去准备，小核桃和何雨水坐在一起，伸长脖子张望。
演出开始后，先是中班的孩子们合唱，再是大班的快板。轮到知意他们小班，是跳一支简单的舞蹈。音乐一响，知意站在第一排中间，跟着节奏摆动手臂。她动作不算最标准，却最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来，像在进行一件天大的事。吕刚在下面看着，忍不住笑。何雨水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别笑她，孩子认真着呢。”吕刚低声说：“没笑她，我是高兴。”何雨水看了他一眼，自己却也笑了。
知意跳完下台，小核桃把手掌都拍红了。唐老师夸知意：“吕知意今天跳得最好。”知意眼睛亮晶晶的，跑过来扑进何雨水怀里，额头上全是汗。吕刚拿出手绢给她擦，又递上水壶。知意喝了几口，喘着气说：“爸爸，我跳舞的时候看见你了！”吕刚说：“爸爸也看见你了，跳得真好。”知意满足地靠在他怀里，像只晒饱了太阳的小猫。
晚上回到家，何雨水给知意煮了碗绿豆汤解暑。小核桃也在，两个小姑娘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吕刚把院里的灯泡换了个大瓦数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吕长山搬出藤椅坐在枣树下，李秀娥在厨房烙韭菜盒子。吕铁下班回来，带了个大西瓜，用凉水镇在桶里。吕铜也来了，还带来了小兰和侄子。小兰给孩子缝了件小肚兜，红底黄花，惹得知意也要穿。何雨水说：“那是小弟弟穿的，你大了。”知意噘嘴：“那我不能穿了吗？”何雨水笑：“给你缝个大的。”知意才又高兴起来。
饭后，吕刚把西瓜切开，一牙牙码在大搪瓷盘里。瓜瓤沙甜沙甜的，汁水顺着刀口流得满桌都是。知意吃得满脸瓜子，小核桃帮她一粒粒摘。吕长山慢慢啃了两块，说：“这瓜好，沙瓤。”吕铁说：“货场门口瓜摊买的，我挑了半天。”吕铜打趣：“大哥挑瓜跟干装卸一样，一个个拍过去，卖瓜的都不耐烦了。”吕铁说：“我给钱，他愿意。”大家笑成一片。
人散以后，院子里又静下来。知意洗过澡，躺下就睡了。吕刚和何雨水坐在枣树下乘凉。夜风里带着枣叶的清香，还有邻家院墙里飘来的茉莉花气。何雨水说：“今天知意跳舞，我在后面看，忽然觉得她真的大了。去年还不会走利索呢，今年都上台演出了。”吕刚说：“是啊。再过两年，上了小学，就更能干了。”何雨水说：“我有时候盼她快长大，有时候又不想她长得太快。”吕刚笑了笑，没接话。树上的青枣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颗颗还没成形的甜。
过了好一会儿，吕刚说：“等九月，知意过了四岁生日，我想在院里给她办个小生日。把人都叫来，你哥、大哥二哥、小云小兰，还有小宋马建设。不用铺张，就吃顿饭。”何雨水点头：“她肯定高兴。”说着又想了想：“我给她蒸个发糕，上头点上几颗枣子，权当蛋糕。”吕刚说：“行，她保准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