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进腊月二十，年味就浓起来了。
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有人摆出红纸对联来卖。胡同口的小杂货铺把鞭炮挂到门板上，五颜六色的，孩子们路过就走不动道。知意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在铺子前站一会儿，看那些红彤彤的“大地红”和“窜天猴”。吕刚说：“今年少买点鞭炮，放几挂就行，图个响。”知意有点失望：“那窜天猴呢？”吕刚看她一眼：“给你买一捆。”知意立刻眉开眼笑。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秀娥照例祭灶，嘴里念叨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何雨水在旁帮忙，心里也默默祈愿：全家平安，日子顺当。知意问：“奶奶在跟谁说话？”何雨水说：“在跟灶王爷说好话。”知意说：“灶王爷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何雨水说：“在烟囱上头。你乖，他就看见了。”知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出去看烟囱。小核桃说：“你抬头看，烟弯了，就是灶王爷在飞。”知意仰头看了半天，说：“我看见了！他穿灰衣裳！”小核桃憋着笑，也不戳破。
过了小年，吕铁从货场借了辆平车，拉回来半扇猪肉。这次不是单位分的，是货场几个老职工凑份子从通州农村收的。吕铁出了最大一份，分了二十斤肉、五斤板油、一挂猪大肠。他把肉分成三份，自家留一份，给吕刚、吕铜各送一份。吕刚说：“这肉不少，腊月里够吃了。”吕铁搓着手说：“今年肉票紧，能从农村收点，我心里就松快些。你嫂子说，肥的熬油，瘦的腌一部分，再留几斤新鲜的年三十包饺子。”吕刚说：“回头你拿点酸菜回去，何雨水腌的，酸得正好。”
何雨柱那边也忙。食堂腊月二十往后最忙，各单位来订馒头、豆包、炸货。何雨柱每天凌晨到后厨，晚上天擦黑才出来，人瘦了一圈。小云心疼，天天送饭到食堂后门。何雨柱说：“你这阵子别来回跑，天冷路滑。”小云说：“我给你炖了萝卜排骨汤，你抽空喝。”何雨柱端过保温桶，咕咚咚灌了几口，说：“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娶了你这么个媳妇。”小云啐他：“少贫。过年去你妹那儿，给知意买点什么？”何雨柱说：“我早备好了。一套小画片，十二张，上头是各种火车。”小云笑：“你就知道火车。”何雨柱说：“她爸开火车，她画火车。这画片准合她心意。”
除夕前三天，赵小勇果然进城了。吕秀兰托人捎来一袋山核桃、一坛酸菜、几斤自家晒的干黄酱。赵小勇背着个旧书包，穿件新做的藏蓝棉袄，领口毛糙糙的，显是赶工做的。他站在吕刚家门口，先规规矩矩叫了声：“三舅、三舅妈。”吕刚拍拍他：“又长个了。路上冷吧？快进屋。”知意从屋里冲出来，拉着赵小勇的手就往里拽：“小勇哥哥，我带你看看我的画！”小核桃跟在后头：“还有你的陀螺，被你三舅修好了。”赵小勇咧开嘴笑，进屋喝了碗热糖水，然后被两个小姑娘拉去看画。那满墙的画里，有一幅画的是三个孩子围着一棵枣树。赵小勇看了半天，说：“这个是我吗？”知意说：“对！穿蓝衣服的是你。”赵小勇笑了，露出两个小虎牙。
除夕这天，天没亮吕刚就起来了。他把院里院外又扫了一遍，给两棵枣树系上红布条。吕长山说：“这是老家的规矩，过年给树挂红，来年结得多。”吕刚说：“新树也系上，讨个吉利。”何雨水在厨房烧了一锅热水，把新买的红纸裁开。何雨柱来得早，带着小云，还带来几斤冻豆腐和一大块猪皮。他说：“猪皮能做冻，省着点，能吃好些天。”李秀娥接过，说：“还是你脑子活。”何雨柱“嘿”了一声：“那可不，食堂天天琢磨这个。”
吕铁和吕铜两家人也来了。刘红和小兰都换了新罩衫，小兰怀里抱着孩子。小饼干已经会走会跑了，跟在知意后头像条小尾巴。吕铜带来了两瓶二锅头，吕铁提了半兜冻梨。何雨柱一看冻梨，高兴得不行：“这玩意儿我稀罕。凉水里一镇，又冰又甜，解腻。”吕铁说：“就知道你好这口。”
年夜饭准备了一下午。厨房里，李秀娥、何雨水、刘红、小兰、小云五人齐上阵，洗菜切菜和面剁馅。何雨柱自然是掌勺的。他系着围裙，大勺在锅里翻飞，油星四溅。吕刚在旁边打下手，递碗递盘。吕铁劈柴，吕铜挑水。吕长山坐在堂屋里看孙辈们玩。
天快黑时，一桌子菜上齐了。有饺子、红烧肉、酱肘子、京门烧鱼、炸藕合、素什锦、凉拌萝卜皮、酸菜粉条。中间还摆了一盆铜火锅，炭火正旺。吕长山破例端起酒杯：“这一年，咱家人都齐整。老家的房子要盖了，城里的日子也稳了。来年，还得更好。”众人举杯。孩子们也举着北冰洋，小饼干跟着喊：“更好！”奶声奶气的，把大家逗笑了。
吃完年夜饭，孩子们到院里放炮。吕刚点了一挂大地红，噼里啪啦，火光闪闪。知意捂着耳朵，又怕又爱。赵小勇点了一支窜天猴，“吱溜”一声蹿上天，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一朵小花。小核桃拍手叫好。小饼干被刘红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看，不敢出声。吕刚走到何雨水身边，说：“你许个愿没有？”何雨水说：“许了。”吕刚问：“什么愿？”何雨水笑而不答。吕刚也不追问，只把她的手握住，塞进自己棉袄兜里。
下半夜，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酸菜肉馅，是何雨水和吕秀兰那坛酸菜做的。一口咬下去，酸香扑鼻，肉汁四溢。知意连吃了五个，小肚子圆滚滚的。赵小勇吃了八个，说：“三舅妈包的饺子，跟我娘包的一个味。”何雨水笑了：“那过年你多来。”吕长山听着，点点头，眼角有些湿。
夜深了，一家人挤在堂屋里守岁。知意和赵小勇、小核桃并排坐在炕上玩画片。小饼干早睡着了。大人们围炉说话，说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老家的房子、孩子的学习。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响，窗外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轻盈盈的，像把这一院子的热气都搂在怀里。
吕刚推开门，看见那两棵枣树，一老一少，并肩站在雪里。红布条在风里轻轻动，像新年的第一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