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学仁是在单位被带走的。
那天上午,他坐在办公室写出入库登记表,正在盘点整理的时候,看见有人过来还以为是其他部门的。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腰间的铐子。
办公桌对面,刚刚还跟他一起喝茶的同事,杯子悬在半空中,瞳孔里全是震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整间办公室顷刻间变得安静得像坟墓。
“潘学仁,你涉嫌雇凶伤害,现在我们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
办公室哗的一声沸腾起来,像热油进了冷锅。
潘学仁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我不信!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
他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冷汗直流,声音尖得像女子:“这里面有误会,我什么都没干!”
他一边吼一边往后退,民警上前一步,他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刚好有同事不小心挡在门口,被他一胳膊搡开,撞在门框上。
另一个民警从侧面截住他,扣住他一条胳膊。潘学仁像疯了一样挣扎,甩着胳膊肘往后撞,脚底下乱踢乱蹬。“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逮捕!我没犯法!”
两个民警把他按在地上,他脸已经贴着水泥地,嘴里含混地骂:“我不认……我要告你们,告到你们乱抓人……”
他膝盖被人压住了,喘着粗气,身子还在挣扎,像条被人踩住尾巴的蛇。
“别动!”民警低喝了一声。
潘学仁手被反剪到背后,咔嚓一声,手铐扣上了。
他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在地上,嘴里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几个民警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半拖半架着往外走。他脚底下发软,鞋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他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两边的门都开了,无数双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来,盯着他。
这事可是大新闻,难得一遇啊!
——
消息传回巷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潘忠良正在院子里下棋,听邻居说了一句“你家学仁让公安抓走了”,手里的棋篓掉在地上,棋子洒了一地。
他没说话,心知肚明是什么事,马上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刘喜花在屋里又骂又喊,声音大到隔了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而严家那边,张彩霞把严安赶进了里屋。“乖乖写作业,不许出来。”
小家伙扒着门缝看了一眼,被她一瞪,缩回去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灯芯跳了跳,照着几个人的脸,明暗不定。
张彩霞如今面色红润了一些,不过额头上那块纱布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她脸色平静,但明显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众人抬起头看她。
“我不信潘家其他人没参与。潘老头、刘喜花,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无辜。”
“斩草要除根。”
张彩霞说完这五个字,她眼神里闪过一道狠厉的光,“不是只有他们才认识三教九流的人。”
严建国抿着嘴说道:“法律会惩罚他们,剩下的自有天收。”
“天收?”张彩霞嘴角露出嘲讽,“你一大把年纪了,还信因果报应这一套吗?”
“那你告诉我,你爸被天收了吗?”她眼睛盯着严建国。
“你哥被天收了吗?”
严建国被这话堵得气的胸口有点起伏,把头扭过一边去。
张彩霞冷笑了一声。她一个农村姑娘,十几岁就出来,在省城扎下根,靠的是心慈手软吗?潘家惹错人了。
“妈说得有道理。”严月开口,看了一眼她爸,“爸,你想想,他们能雇人捅妈一次,就能捅第二次。他们现在折了一个儿子,剩下的那两个老的,你们觉得他们会甘心吗?刘喜花那个人,整条巷子谁不知道?睚眦必报。她儿子进去了,这笔账她一定会算在妈头上。”
张彩霞接着看向严阳,想看看他是什么态度,严阳迎着母亲的目光往前倾了倾身子。
“妈的委屈我知道。但是——”他顿了一下,“如果咱们也去找人对付他们,那跟潘家有什么区别?说不定也被供出来,一家都遭殃,然后重复潘家的悲剧。”
张彩霞心下一冷,听见他这番言论。“悲剧?说得好像他们不该得到这个下场一样。他们的悲剧是自作自受。”
“我的好儿子,你不用担心。要是被查出来了,我一个人承担。不会连累你。”她开始口不择言。
严阳的脸腾地红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张彩霞抬手止住了他。“别说话,我不想听。”
严阳张着嘴还想解释什么,严建国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钨丝灯嗡嗡地响,场面陷入了僵局。
“妈,”严月开口打破冷战。“我支持你!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下一次说不定就害爸和哥,下一次说不定就在路上蹲我。”
严阳想补救什么,说:“以后我每天送妈和你上下班。我早起……”
但是这又碰了张彩霞的逆鳞。
“够了!”张彩霞盯着严阳,眼里全是失望。懦弱就算了,还愚蠢。
“哪里有千年防贼的道理?你送我上下班,你送我一年?两年?还是送我一辈子?”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严阳低下头,不说话了,说多说错。
张彩霞站了几秒,重新坐了下来。她的呼吸粗重了两下,然后平复下来。
“潘家这事,我有打算。我不要人命,但必须把他们逼出城里,让他们在省城再无容身之地,我不能让毒蛇住在我们家附近。”
这个严建国和严月都点头,表示赞同。严阳坐在角落里发呆,没吭声。
张彩霞看到只他没反应,心中不爽。“严阳,你在印刷厂干了多久了?”
严阳愣了一下:“三年多了。”
“三年多,还是临时工?”张彩霞扎心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告诉你为什么——脑子太死板!”张彩霞拍了一下桌子,“逢年过节,给师傅送过礼吗?跟领导吃过饭吗?别人请你喝酒你去了吗?”
“妈,我……”
“人家临时工干一年转正,你干三年还是临时工。你师傅抽的烟,你买过一包吗?领导干活,你帮过忙吗?”
张彩霞越说越气,“做人做事要灵活!不管是做事还是工作,都是一样的道理。”
严阳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彩霞缓了口气,语气没那么冲了:“你守规矩,别人守规矩吗?潘家守的规矩吗?我们如果还按兵不动,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顿了顿,忽然说:“你知道严月的工作是怎么来的吗?”
严阳一脸茫然,不是机缘巧合,当场碰到考试考出来的吗?
张彩霞看了一眼严月,严月点头。
“是她自己搞定的。她给一个大人物办了件事,人家才帮她安排的。”
严阳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严月。
严月看着这善良本分的大哥,说:“安心,没违法犯罪,手续也都是正规的。”
张彩霞恨铁不成钢:“听到了吗?你妹妹体弱,但她脑子活。你呢?身强力壮,脑子跟浆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