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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毒日头挂在中天,晒得人头皮发麻。

稻田里,男女老少弯着腰,镰刀割过稻秆的声响咔咔咔的,像一群人在啃叶子。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太阳得人睁不开。

所有人前胸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严美割了半个时辰多,抬头看看太阳,白花花的一片,晃得眼睛疼。

她放下镰刀,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往田埂上的树荫走去。

水壶搁在树根底下,她弯腰去拿,还没拧开盖子,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有些人就是仗着特权,又去偷懒了。”

尤念秋站在稻田里,镰刀杵在泥里,对着她阴阳怪气。

她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刚来时白嫩的模样了,晒得黝黑,颧骨上两块红,像是个正宗农村土娃。

可这关严美什么事?她的活又不是替严美干的。

严美嗤了一声,拧开水壶盖,喝了口水,才不紧不慢地说:“你看看你眼前,你干了多少,我又干了多少。你还有脸说我?”

尤念秋面前的稻田只割了一小片,稻茬参差不齐,有几垄还没割完。

严美那边整整齐齐一大片,割好的稻子捆成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是她两倍不止。

尤念秋脸涨得通红。“你当大家都是傻子?你经常偷懒,一天只有上午几个时辰在,下午你都不在!”

她扭头看向旁边的人,想拉几个一起声讨严美,事情却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发展。

“我说尤知青。”旁边田里一个人直起腰来,是张家的亲戚张芳,沾着泥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别人干多少拿多少工分,关你什么事?知青里面工分拿得最少的,数你第一。”

严美再怎么样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轮得到这个外乡人说三道四?

“就是!”隔壁稻田里的黄大妈扯着嗓子接了一句,不屑地瞥了尤念秋一眼,“这城里来的小姑娘,心里弯弯绕绕真多,一点都不淳朴。”

尤念秋嘴唇哆嗦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想开口骂回去。

“够了,干你的活。”说话的是老知青梁霜。她割完最后一把稻谷,直起身来。

她是知青点的负责人。

尤念秋恨恨咬住了嘴唇,把镰刀从泥里拔出来,低下头狠狠地割了一把稻子。

“切。”严美看了她一眼,又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把水壶盖子拧紧。

然后当着尤念秋的面,扛起镰刀,转身回村,不干了~

尤念秋盯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镰刀攥得咯咯响。梁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割稻。

严美走在田埂上,太阳晒得后背发烫。

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几只鸡在树下刨土,看见她来了,扑棱着翅膀跑了。

她拐进院子,把镰刀靠在墙根,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屑,正要进屋,门从里面推开了。

张月琴端着一盆洗好的菜,站在门槛里头,眼神幽幽地盯着她。

阴恻恻的,像厉鬼在数人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等着你咽气。

严美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自从那天之后,张月琴就一直是这个神样子。

严美忍了大半个月,实在忍不住了。

“不是,张月琴,你有完没完?”

严美走进去,把盆从她手里拿过来啪地放在桌上,“一天天像个老鼠一样盯着我,你能把我怎么样?”

张月琴眼珠子里像烧着两团暗火,又疯又拧,烧得人心里发毛。

她往前走了一步,“拿你怎样?说不定哪天半夜……我就拿刀捅死你。”

严美后脊一阵发凉,张月琴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

最近张家催张月琴相看催得越来越紧,隔三差五就有媒婆上门。

张月琴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觉睡不着,饭吃不下,人瘦了一圈。

严美吸了口气,尝试沟通。“你觉得你的不幸是我造成的?”

张月琴死死盯着她。“我的人生就是个悲剧。而你呢,手上拿着一大笔钱,可以慢慢挑赘婿。”

“我前几天跟我爸妈说我也想招赘,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巴掌扇过来,让我死了这条心。他们说这个月必须定一个人家。”

她盯着严美,眼睛全是疯狂。“凭什么你的命这么好?凭什么我的命这么差?你不该死吗?”

严美闭上了眼睛,再说都是徒劳。

她已经没救了。

严美晚上睡觉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个心眼。

过了好几天,看到她没有异动,才放下心来。

最近的农活越来越重了,严美今天有点累,睡得很沉。

突然,脖子被狠狠勒住。

严美猛地惊醒,使劲一扯就把绳子弄开,狠狠给了张月琴一巴掌。

再给她面中狠狠一击,连续几拳下去,将她打晕。

严美走到张月琴面前,弯下腰,思考着明天交给外婆处置。

等等……

不行,她毕竟是张家的亲孙女,外婆外公又能拿她怎么样?

更何况人家亲爹亲妈都在呢,肯定护着。

不像她,死了都没地说理……

把张月琴锁起来一辈子?张家也不可能答应。

终有一天会把她放出来,而这疯狗逮到机会,就会再下手。

严美狠狠一咬牙。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

夜里的后山很黑,月亮被云遮了,只有零星几点星光。竹林密密匝匝的,风吹过竹叶,沙沙沙的。

山道窄,两边的茅草高过膝盖,泥土弄脏了裤脚。

张月琴模模糊糊感觉有人在拉她的脚。

她躺在地上,恍惚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她身边,两只手攥着她的脚踝,往后拖。

她想蹬开,腿却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样沉。她被拖了一路,后背磨在地上,碎石子硌进肉里。

后山有一片湖,不大,夏天长满了浮萍,白天看着是绿的,夜里看着是黑的,像一摊死水。

这个点,没有人会来。

她被拖到湖边,那人松开她的脚踝,弯下腰,轻松提起她整个人,把她往水里扔。

水涌进嘴里,又腥又苦,张月琴惊醒,拼命扑腾,手在黑暗中乱抓,抓住了湖边一丛草根。

草根太细,一拽就断了。

她整个人往水里沉,脚踩不到底,她尝试把头露出水面。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头顶,让她露不出口鼻。

她拼命挣扎,两腿在水里乱蹬,溅起了水花。

那只手纹丝不动,稳稳地下按。

水涌进鼻子,涌进嘴巴,涌进耳朵。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寂静。

一个人站在湖边,低头看着水面。浮萍慢慢聚拢,盖住了被搅开的那一小片,什么痕迹都没有。

在原地站了半个时辰,那个人拍了拍衣服和裤脚。

转身走进竹林,身影被黑暗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