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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张家人陆续起了。

灶房里,陈大凤烧了半锅水,准备煮红薯稀饭。

潘慧茹端着一盆洗脸水从院子里穿过,朝张月琴那屋喊了一声:“月琴,起来吃饭了!”

没人应。

她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推开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人不在。

她回头喊了一句:“月琴呢?谁看见月琴了?”

吴巧妹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不是在屋里吗?”

“屋里没人!”

张玉林听见这句话,皱了皱眉:“是不是下地了?”

“下地?下地不带锄头?”潘慧茹指了指墙角,锄头一把不少。

张庆林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不是给你们逼的太紧,离家出走了吧?”

“走?她能往哪儿走?”潘慧茹把锅铲放下,走进张月琴屋里。

翻了翻枕头底下,又拉开抽屉,“钱呢?她攒的钱没了!”

陈大凤端着粥碗站在门口,说了句:“这孩子脾气死犟,都叫你们不要把她逼那么紧了。”

张承山卞翠英站在院子里,脸色沉着,没说话。

张玉林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小美,早上起来有没有看见她?”

严美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我一觉醒来就没看见她了。”

众人吃完早饭之后,四下散开,挨家挨户地问,都说没看见她。

张承山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沉声说了句:“去报官吧。”

当天下午,公社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在张家问了半天,又到处找了找,回来说没找到人。

有人说是跑了,有人说是掉到哪个山沟里了,也有人说是想不开。

半个月里,张家人找遍了附近的村子,公社也来人问过几回,都没消息。

再后来,下了一场大雨,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才停。

后山的湖涨了水,浮萍被冲散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浑浊的黄泥水。

一个放牛的老汉路过湖边,看见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脸朝下,头发散在水面上,衣裳泡得发胀。

他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村里。

张月琴被捞上来的时候,脸已经泡得认不出来了,靠身上那件蓝布衣裳辨别出来的。

她被打捞上来放在湖边草地上,整个人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头发糊在脸上。

卞翠英被人搀着来看了一眼,没走到跟前就站住了,手在脸上擦了一下,站了很久才被人搀回去。

潘慧茹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张玉林站在旁边,叹气:“算是白养了”。

“这丫头,怎么就想不开了呢?”陈大凤站在人群里,眼睛红红的,拿袖子擦眼泪。

张芳抽了抽鼻子:“也不一定是想不开,湖边本来就滑,说不定是踩空了。”

“可惜了。”吴巧妹站在人群后面,叹了口气,“才十八岁,就这么没了。”

严美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地上那具蒙了白布的尸体。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雨后的腥味和尸体腐烂的气息。

“怎么就不珍惜自己的命呢?”她低声说了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阳光照在她脸上,亮堂堂的。她低着头,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别怪我。是张家人对你不上心,和我发生矛盾后这么久,还让我们两个住在一起。

别怪我。没有人能够容忍和一个疯子日日夜夜住在一起,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

丧事办得潦草。

潘慧茹哭了两天,哭到第三天哭不出来了,眼睛干巴巴地红着,坐在灶房门口发呆。

她来收张月琴的东西。衣裳、镜子、梳子、几根彩色发圈,还有那双绣了一半的鞋垫。

张玉林请了木匠,赶了一口棺材,不是什么好木头,板子薄得很。

张月琴被埋在后山山坡上,坟头朝着湖的方向。

日子还得过,田里的稻子还没割完,该上工上工,该干活干活。

一天,严美终于收到了家里的信,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才把信封拆开。

信纸折了两折,上头是张彩霞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小美,家里都好。张月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在那边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钱藏好,不要让人看见,出门也别带在身上。”

严美想起张月琴那双疯狂的眼睛,想起那个湖和手底下那具不再挣扎的身体。

希望她安息。

严美往下看。“招赘的事不急,你外婆要是催你,你就说再相看相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大不了以后回城,跟咱们一起过一辈子,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

严美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

一起过一辈子。

严美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张庆林忽然在饭桌上提了一句:“月琴那屋,小美一个人住着也是住着,不如让月华搬进去。”

张月华是二舅的女儿,十七岁,跟张月琴年纪差不多,一直跟张月婵张月玲挤一间屋。

卞翠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张庆林一眼。“再说吧。”

张庆林还想说什么,被吴巧妹在桌下踢了一脚,闭上了嘴。

严美沿着山路往上走,去后山看张月琴。

后山的路她走过好几次,竹林还是那个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她蹲在坟前,“月琴,我来看你了。”

她看着那块新立的木碑,上头写着张月琴的名字,墨迹被雨淋得有点化了。

过了一刻钟,严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转过身,正要下山,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她猛地转过头。

竹林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衣裳,扎着两根辫子,脸被竹叶的影子遮住了,看不清长相。

严美的心猛地往上一提,脚下的土松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那人从竹影里走出来。

是张月婵。

严美愣了一下,穿红衣裳来上坟,村里没这个规矩。

“表姐?”严美呼出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张月婵看着严美,忽然问了一句:“小美,月琴走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严美看着她心里一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在屋里睡觉。”

“你听见什么没有?”

“没有。”

张月婵点了点头:“小美,月琴跟我说过,她说她恨你。”

严美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月婵:“你不恨我吗?”

“你们都恨我。”

张月婵看了严美一眼,没否认,走了。

风吹过来,竹叶簌簌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像是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一小片烧过的纸灰,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