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每月发工资的日子。
严月排在队伍里,前面七八个人。
有人伸着脖子往窗口看,有人领完了低头数自己手里的票证。
轮到她了,她把工牌递进去,窗口里的会计数出一沓钱和几张票。“严月,二十二块一毛七分,粮票二十七斤,油票半斤,布票一丈二。”
这个年头所有人的工资都是写的明明白白的,公开公正。
严月接过来数了数,把钱和票分别折好塞进信封里,揣进兜。
旁边的秦珍珍也领完了,凑过来:“走,找个地方坐坐?”
两个人找了个没人的台阶坐下来。秦珍珍把自己的钱塞回去口袋:“你加班费发了吗?”
严月说:“发了。但是我请了一天的假,等于没发。”
秦珍珍咯咯笑起来:“你说咱们这工资,什么时候能涨一涨?”
“你差这点钱?”严月眼神明晃晃写着谁不知道你家底厚。
秦珍珍嘿嘿一笑,也不避讳:“我不是差钱,我是差个名头。天天上班拿这点工资,家里人说起来也不好听。”
严月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他们敢说,你就不上班!让家里人说去,你不听就行。”
秦珍珍被她逗笑了:“有道理,我肯上班都不错了。”
厂区里路过的人看见她们坐在台阶上,有人多看了严月一眼,走过去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秦珍珍用胳膊肘怼了怼她:“你现在可是名人了,你看那些人,都在看你。”
严月抬头扫了一眼,调笑道:“她们不好看,你好看。”
秦珍珍用倒拐子怼了她一下:“总是胡说。你写的那篇文章,我们车间都传遍了。有人说你厉害,有人说你关系硬,还有人说……”
她顿了顿,“说你是副厂长一派。”
严月嗤笑一声:“副厂长都快退休了,我跟随他干什么?给养老?”
这人忒坏了!如果之前真的有那封信,给了他,他保证会秋后算账。
要不是他还是现官,可以阻挠她的上升,她都不想加他的名字。
秦珍珍差点被“养老”这话呛着:“你也太敢说了。”
严月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走吧,吃饭去。再坐下去,要被人当猴看了。”
她们往食堂走的路上,迎面碰见曾春香。
她提着水壶,看见严月站住了:“小严,我看见你写的那篇文章了,写得真好。我们都在说,这姑娘有本事。”
严月笑了笑:“过奖了,就是瞎写的,把大家干的活记下来而已。”
曾春香摆了摆手:“瞎写能写在报纸上?你就别谦虚了。”
她又看了严月一眼,“下次再写,别忘了给我们车间多写几句,我们也是辛苦的。”
严月笑了笑,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秦珍珍等人走远了,凑过来说:“曾大姐说的,你可别听。”
严月说:“放心!写标签车间多辛苦,我不被人撕了才怪。”
食堂门口排队的时候,严月感觉到身后有人一直在看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不认识的女工,穿着蓝色工装,端着饭盒站在她后面。
看见她回头,那女工愣了一下,嘴里的话没憋住脱口而出:“你是那个写文章的对吧?”
严月还没回答,旁边几个女工也凑过来,七嘴八舌的。
“就是她,标签车间的。”
“那篇文章写得真好,我家老头都看了。”
“你还缺不缺素材?我这边有好多故事可以写!”
严月有点手足无措,秦珍珍在旁边笑得直拍她的肩膀。
回应完女工们的热情,严月转身望了望中午食堂的菜。
搪瓷盆里的炒萝卜丝切得细细的,撒着翠绿的葱花;清炒冬瓜半透明,泛着一点油光;最好看的是那盆番茄炒蛋,红黄相间,汤汁浓稠,裹在嫩滑的蛋块上,酸甜味儿隔着玻璃都能闻到。
严月端着饭盒站在窗口看了一眼,回头对秦珍珍说:“今天伙食还行。”
秦珍珍探头:“有番茄炒蛋,不容易了。”
两人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
严月夹了一筷子萝卜丝,脆生生的,带着回甘。冬瓜软烂,入口即化。
她把饭盒底剩下的番茄炒蛋汤汁拌进米饭里,扒了两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
秦珍珍吃得她快,番茄炒蛋已经吃完了,拄着筷子看她。
严月抬眼:“你盯着我干什么?”
秦珍珍笑着说:“看你吃得香,我都想再吃一份番茄炒蛋。”
严月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我只剩下番茄炒蛋的汤汁。不要吃我的口水,谢谢。”
秦珍珍笑着翻了个白眼。
严月正低头扒饭,忽然感觉旁边安静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饭盒站在她桌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王志远,生产办主任。
秦珍珍嘴里的最后一口饭差点没咽下去,赶紧放下筷子。
严月也放下筷子站起来:“王主任。”
王志远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坐,我正好也在食堂吃饭,路过看见你,过来跟你说说话。”
严月坐下,腰背挺直,等他说下文。
王志远不急不慢地掀开盖子,拿筷子拨了拨饭菜,才开口:
“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好几遍,写得不错,各个流程的工人你都写到了。”
严月说:“都是工人做得好,我就是把听到的记下来了。”
王志远点了点头:“听到的多,写出来的少,这就是本事。”
他夹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以后可以多写写,厂里需要这种宣传。”
他顿了顿,“有什么需要,你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利索地盖上盖子站了起来:“行了,不打扰你们年轻人吃饭了。”
秦珍珍等人走远了,才开口说:“哇哇哇~主任亲自来表扬你诶!”
严月低头赶紧扒饭:“哇哇哇~我的番茄炒蛋饭都凉了。”
秦珍珍被逗乐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吃完。
严月嚼着最后一口饭,心里想着刚才王志远说的。
她知道这不是客套话。
那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吃完饭回车间,路过走廊时,一个女工坐在角落里织毛衣,针线在手里穿来穿去。
严月看了几眼,也有点想织一件给自己冬天穿,看来得找张彩霞从头学起。
学会了给她也织一件。
等一下,那爸怎么办?哥怎么办?弟怎么办?
不织了。
回到工位,严月发现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
她展开一看,没署名,上面只有一行字:“感谢严月同志为我们一线工人说话。”
字迹端正,一板一眼。
她看了看四周,不知道是谁,也没人和她对视。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严月打算把它框起来,和报纸一起挂在墙上。
就挂在父亲严建国的“先进工作者”奖状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