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地下天坑中央,没有奇珍异兽,也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一座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古老石殿。
大殿连大门都没有,穹顶塌了一半,几根粗壮的石柱表面全是风化的痕迹。阳光顺着天坑顶部的裂缝斜斜打下来,穿过浓雾的缝隙,正好落在石殿正中央的一方白玉高台上。
高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皮肉干瘪,衣衫早已风化成灰,只剩下一具泛着玉质光泽的枯骨。那枯骨呈打坐姿态,双手掐着一个古怪的印诀放在膝盖上,头颅微垂。
但这具枯骨,正散发着一股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肺管子发疼的恐怖气息。
“这什么玩意?”郑子布扯着嗓子,声音却破天荒地压低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错了一步,浑身肌肉紧绷,仿佛高台上坐着的不是死人,而是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洪荒猛兽。
端木瑛提着药箱往前凑了两步,鼻子用力嗅了嗅。
“没有腐臭味。”端木瑛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具枯骨的每一寸骨节,“骨骼玉化,经脉彻底闭锁。按理说早就死透了。但……这骨头里残留的气血底子,比活人都旺盛。这根本不符合医理。这玩意要是现在活过来,一拳能打死一头大象。”
“医个屁的理。”周圣手里死死捏着那两枚铜钱,手指有点抖,连平时那副永远睡不醒的困倦样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老谷,你看清楚没?”
谷畸亭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都没去捡。他死死盯着那具枯骨,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风水眼。”谷畸亭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这具尸体,坐在了整个二十四节通天谷的阵眼上。不,不对……是这具尸体本身,造就了这个气局!外面的石壁纹路,满山的猴子,全是他生前散发出来的余波造就的!”
张怀义大耳朵贴在脑袋边上,双手死死攥着袖口。
“不是尸体。”张怀义声音发沙,眼底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狂热与敬畏。
天师府的底蕴,让他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清楚眼前这东西的价值。
“是遗蜕。”张怀义指着那具枯骨,声音都在打颤,“道门典籍里记载的最高境界。精气神凝练到极致,抛下肉体凡胎,白日飞升。这是羽化成仙后留下来的壳子!”
“羽化成仙?”马本在张大了嘴,扛在肩膀上的大木箱都忘了放下,“真有神仙?”
“要饭的,你从哪刨出来的祖宗?”阮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连肚子里抢来的烧鹅都觉得不香了,“这老神仙生前吃什么长大的,骨头都包浆了。”
无根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咧嘴笑了,完全没有别人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我早说了,这是个好地方。”无根生转头看向明女,“怎么样,大姐,这东西够不够分量?结拜这波不亏吧?”
明女站在最前面,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具遗蜕。
“凑合。”明女给了一个极不给面子的评价,“死了就是死了,留个壳子在这充门面。”
高皓光从明女身后探出脑袋,吸了吸鼻子:“师娘,这骨头架子看着好凶。我感觉它在瞪我。我想拿雷符砸他。”
“老实呆着。”明女一巴掌按在高皓光头顶。
距离石殿还有上百步。
但这具遗蜕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像是一堵实质性的墙,死死挡在众人面前。这不是单纯的杀气,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就像是蚂蚁仰望大象,本能地感到战栗。
“这威压太重了。”风天养死死捂着腰间的黑色布袋,脸色苍白。布袋表面剧烈起伏,仿佛里面的东西在拼命挣扎,“我这袋子里的精灵全在哆嗦,连头都不敢冒。它们在害怕,这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血脉压制。”
“怕什么?”郑子布牛脾气上来了。他浑身上清真炁轰然爆发,蓝白色的雷光在体表流转,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围的泥土被雷光电得焦黑。
“人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留个壳子还能吓住咱们?”郑子布大步迈出,“我倒要看看,这神仙的壳子长什么样!老子这五雷正法,专破各种邪祟!”
郑子布顶着威压,一步步走向石殿。每走一步,他脚下的泥土就被踩出一个深坑,足见他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张怀义没吭声,脚下却一点不慢。金光咒在体表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将那股威压隔绝在外,紧跟而上。
周圣、谷畸亭对视一眼,各自运起手段。周圣脚下踏着奇门方位,专门挑着威压最弱的生门走;谷畸亭则念念有词,借着术字门的法门强行顶住压迫。
这群人,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的天才。别说是一具死尸,就算是真神仙下凡,他们也敢上去拔两根胡子。
无根生双手插在裤兜里,毫无阻碍地往前溜达,就跟逛菜市场一样轻松。那股连郑子布都要用雷法抗衡的威压,落在他身上就像是微风拂面,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
明女牵着高皓光,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她连防护手段都没开,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踩着枯枝烂叶往前走,仿佛那股能压死普通异人的气息根本不存在。
众人顶着沉重的气息,终于跨进了那座破败的石殿。
一进大殿,外面的风声瞬间消失了。
整个空间安静得只能听到九个人的呼吸声。
离得近了,这具遗蜕带来的冲击力更是呈几何倍数放大。
那玉质的骨骼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微的纹路。
“跟外面的石壁一样。”周圣凑近了看,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白玉高台,“不,外面石壁上的纹路,只是这骨头上的一点皮毛!外面的只是形,这上面的才是神!”
端木瑛大着胆子,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虚空在遗蜕的丹田位置比划了一下,越比划脸色越白。
“不可思议……”端木瑛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狂热,“这具骨头里的经络走向,跟我们现在所有人练的都不一样。这不是在顺应人体,这是在重塑人体!他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当成了一个大药炉!”
马本在绕着白玉高台转了一圈,两眼放光,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他甚至放下了那个沉重的木箱,从兜里摸出一把精钢打造的凿子。
“这是个法宝啊!”马本在吞了口唾沫,搓着粗糙的大手,“这具遗蜕本身,就是天地间最完美的法器!这要是能拆一块腿骨下来,加上我的神机百炼,绝对能打出一件震动天下的绝世神兵!”
“你要死别拉着我们!”阮丰一把按住马本在的凿子,“你没看那骨头上流转的气机吗?你一凿子下去,咱们全得被炸成肉泥!”
“你敢动一下试试。”张怀义冷冷地瞥了马本在一眼,手里的金光直接化作一道鞭子,啪的一声抽在白玉高台的边缘,留下一道白痕,“别怪天师府跟你翻脸。这是先贤圣物,谁敢冒犯,先过我这关。”
这是道门前辈的遗蜕,在张怀义眼里,这就等同于祖师爷级别的存在,容不得半点亵渎。
无根生蹲在遗蜕正前方,伸手托着下巴,左看看右看看。
“大耳贼,你说这老神仙,当年到底是怎么练的?”无根生随口问道。
“不知道。”张怀义没有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遗蜕的脊骨上。
那上面的纹路,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泥丸宫。
张怀义体内的炁,开始不受控制地跟着那些纹路运转起来。金光咒的运转路线在这一刻似乎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牵引,隐隐有突破瓶颈的迹象。
不仅是他。
大殿里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被遗蜕上那包罗万象的纹路吸引。
这是一具羽化者的遗蜕,上面刻满了天地大道。每个人都能在上面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看到自己门派法门的终极演化。
谷畸亭看的是遗蜕盘坐的八卦方位,脑海中疯狂推演着吉凶之变。他眼底亮起金色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条条无形的命运线在枯骨周身交织。
周圣看的是遗蜕周身的气局循环,试图抓住那遁去的一。他手指在空气中飞快拨弄,像是在弹奏一把无形的古琴,奇门法阵在他脚下缓缓铺开,却又不断被遗蜕的气息震碎。
郑子布盯着遗蜕胸口隐隐残留的雷法气机,上清真炁在体内翻江倒海,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风天养看着骨骼里残留的一丝灵性,体会着万物有灵的最高境界。
端木瑛在脑海中疯狂推演这具遗蜕生前的气血运行图,试图寻找肉身不死的奥秘。
连阮丰和马本在,也都死死盯着自己感兴趣的部位,完全沉浸其中。
“有点门道。”明女双手抱胸,站在几步开外,语气依旧平淡。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高皓光。
这倒霉孩子正踮着脚,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着遗蜕的脑门,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这神仙是不是个秃子啊,头顶上怎么有坑……”
话还没说完。
高皓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双平时总是滴溜溜乱转的眼睛瞬间涣散,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体内的逆生二重炁焰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变得极度缓慢。
明女眉头一挑,转头看向其他人。
扑通。
郑子布第一个跌坐在地上。他双眼紧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在经历什么极度的震撼,连身上狂暴的雷光都彻底熄灭了。
紧接着。
周圣靠着石柱滑坐下去,手里的铜钱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整个人彻底没了动静,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像是睡死过去一般。
谷畸亭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眼睛大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没有了焦距,仿佛灵魂出窍。
端木瑛、马本在、阮丰、风天养。
一个个全部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姿势各异地定格在大殿内。
张怀义双手保持着拢在袖子里的动作,眼皮沉重地合上,护体的金光咒彻底溃散,意识彻底下沉。
无根生蹲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最后下巴磕在膝盖上,居然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短短十几秒。
在观察这具羽化遗蜕的纹路后。
大殿内,陷入了绝对的沉寂。
所有人,全部跌入了内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