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明女眼皮一抬,眼底那抹幽光瞬间散去。她毫不留恋地切断了与遗蜕气机的共鸣,顺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破遗蜕确实有点门道。把肉身当熔炉,把五脏六腑当药引,硬生生熬出个白日飞升的空壳。如果是普通异人看上一眼,哪怕是各派掌门,估计也得被这股庞大的信息流冲击得走火入魔。
但她是谁?逆生三重,肉身化炁。这遗蜕生前玩的那一套,对她来说顶多算个进阶版参考答案。看明白了,也就那么回事。
“噗!”
旁边的蒲团上,高皓光猛地喷出一口浊气。这五岁的小屁孩双眼一睁,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头却亢奋得吓人。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逆生二重炁焰不再像以前那样狂暴外泄,反而紧紧贴着皮肤,凝练得像是一层半透明的霜甲。
“师娘!”高皓光光着脚丫子蹦跶了两下,双手在半空飞快比划。
唰唰唰!
空气中连爆三声轻响。三道淡蓝色的雷符瞬间成型,速度比他以前快了足足一倍。更离谱的是,这三道符箓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完全是他体内真炁顺着遗蜕经络走向,自动捏合出来的。
“我靠,这老骨头有点东西啊!”高皓光瞪圆眼睛,看着自己指尖缠绕的电弧,“我感觉我体内的炁自己会抄近道了!根本不用我刻意去引,它自己就知道往哪钻!”
“出息。”明女一巴掌拍散半空中的雷符,顺手敲在小高脑袋上,“抄个近道就乐成这样。那叫顺应经络闭环。收敛点,别在这大呼小叫的。”
一大一小,成了这石殿里唯二能自由活动的活物。
明女双手抱胸,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慢悠悠地绕着白玉高台转了一圈。她眼光毒辣,几眼就摸清了这石殿的底细。除了这具坐化的遗蜕,整个大殿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那帮名门大派的高徒,现在一个个跟泥塑木雕似的杵在原地,意识全被遗蜕拉进了最深层的内景里。
“师娘,他们怎么还不醒?”高皓光凑到张怀义面前,伸手在张怀义那对大耳朵上弹了一下,“大耳贼?要饭的?喂!醒醒,天亮了!”
没反应。张怀义连眼皮都没抖一下。
“别白费力气了。”明女靠在半截石柱上,抓起一把瓜子开始磕,“这帮人底子太厚,想法太多。这遗蜕就是个无底洞,他们心里求什么,这骨头就给他们演化什么。知见障这东西,越是天才陷得越深。没个十天半个月,这帮人别想喘气。”
高皓光撇撇嘴,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轰响。
“饿了。”小高揉着肚子,转头看向殿外,“师娘,外头有猴子。”
“去抢。别弄出人命就行。”明女挥挥手,直接在石殿角落找了块干净的平地,把高皓光背着的大包袱抖开,扯出两条毯子铺好,就地安营扎寨。
这一住,就不是什么十天半个月了。
山中无岁月。二十四节通天谷里的风吹了又停,树叶黄了又绿。
转眼,整整一年过去。
这一年里,明女和小高把这石殿彻底变成了自家的露营地。高皓光天天跑出去跟山谷里的大耳猴打架抢野果,甚至无聊到在崖壁上临摹那些猴子练气的姿势。而石殿里的那九个人,依旧保持着一年前的姿势,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
如果不是他们体内还留着一口极度绵长的先天一炁吊着命,换作普通人,早就变成九具干尸了。
虽然人没动,但大殿里的气场,却一天比一天恐怖。
张怀义身上的金光咒早就不亮了。那一层薄薄的光晕彻底隐入皮下,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质感,连呼吸的节奏都和周围的天地融为一体。
郑子布最吓人。他肚子里面仿佛藏着个闷雷,隔三差五就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原本狂暴的上清雷法,硬生生被他压进了五脏六腑,正在进行极其危险的重组。
马本在那双粗糙的大手虽然没动,但十根手指却在极其微小地虚空敲击。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疯狂转动,显然在内景中进行着成千上万次的拆解与组装。
端木瑛的指尖渗出了一层黑褐色的血痂。她体内的气血运转路线彻底偏离了正常医理,正在试探某种能够逆转生死的禁忌领域。
周圣指尖的那两枚铜钱,在半年前就已经布满了裂纹。
阮丰瘦得皮包骨头,但只要他每次胸膛起伏,周围十米内的草木精气全都会被他强行吸入体内,连明女铺在地上的毯子都会跟着抖动。
风天养腰间的布袋彻底安静了,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剩下一股死寂般的臣服。
谷畸亭站得笔直,双眼虽然紧闭,但眼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在窥探某个足以烧毁大脑的庞大迷局。
至于无根生。
这要饭的依旧维持着双手抱膝、下巴磕在膝盖上的姿势。他身上连一丝真炁外露都没有,普通得就像个死人。但在明女眼里,这石殿里所有流转的无形气机,最后全都不自觉地汇聚到了他的身边,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真空。
“师娘,这帮人不会真死在这儿吧?”高皓光手里抓着个刚烤好的野兔腿,满嘴流油地凑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周圣落满灰尘的道袍。
咔嚓。
就在高皓光脚尖碰到道袍的瞬间。
周圣手里那两枚布满裂纹的铜钱,突然碎成了粉末。
紧接着,周圣猛地睁开眼睛。他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精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沾满灰尘的道袍被体内激荡的真炁瞬间震碎。
“我靠……”周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原来这才是变化!这才是奇门的尽头!”
这声大吼就像是砸进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打破了石殿里凝固了一年的死寂。
“轰!”
郑子布的身体猛地弹起,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没有电光闪烁,没有雷声轰鸣。但那根水桶粗的石柱,竟然从内部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滩粉末。
“哈哈哈!成了!老子成了!”郑子布仰天狂笑,眼泪和着脸上的泥垢往下掉,“这才是真正的雷法!把雷霆种在心肝脾肺肾里!张之维!老子现在就算遇见你,也能掰断你两根手指头!”
扑通。
端木瑛软倒在地上。她摘下鹿皮手套,看着自己双手十指。原本洁白的手指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疯狂颤抖。
“能治……连灵魂都能治……血肉可以重塑,骨骼可以再造……”端木瑛喃喃自语,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狂热,“只要剩下一口气,我就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神机……对,这才是神机!”马本在连滚带爬地扑向自己的大木箱,一把抽出凿子,对着空气疯狂比划,“万物皆可炼!不用拘泥于材料,不用拘泥于形体!连我自己都能炼!”
风天养解下腰间的布袋,扯开绳结。八只形态各异的蛊虫爬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风天养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眼皮一抬。八只蛊虫瞬间僵住,随后整齐划一地伏在地上,如同朝拜君王。
“万物有灵……皆受我遣。”风天养声音低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阴郁的冷笑。
谷畸亭没有笑,也没有动。他缓缓睁开眼,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极其复杂的罗盘虚影。他看着周围癫狂的众人,又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遗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今天,我终于把这片叶子掀开了。”谷畸亭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阮丰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向高皓光。
“吃的!给我吃的!”阮丰两眼冒着绿光,一把抢过高皓光手里的烤兔腿,连骨头带肉直接吞进喉咙。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饿!太饿了!我能吞下整座山!”
高皓光被这群疯子吓得连连后退,直接躲到明女身后:“师娘,这帮人全疯了!他们在鬼叫什么!”
明女拍了拍裙子站起来,眼神淡淡地扫过这群人。
这群大门派的天之骄子,在这一年里,彻底打破了各家门派传承了几百年的樊笼。每个人都在那具遗蜕的启发下,悟出了完全颠覆异人界常理的逆天手段。
张怀义是最后一个睁开眼的。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喜或癫狂。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将双手拢在破烂不堪的袖子里,大耳朵微微抖动。他看着高台上的遗蜕,深深地鞠了一躬。
“道之尽头,原来不在山上。”张怀义轻声呢喃,周身那股暗金色的气息瞬间收敛入体,整个人变得像是一个完全没有修为的普通农家汉子。但他站在那里,却让旁边狂笑的郑子布都不自觉地停了嘴。
八个人。
八种颠覆常理的手段。
整个大殿里充斥着极度亢奋、震撼、甚至有些惊悚的情绪。这帮人在交流着彼此的感悟,虽然都没有点透,但每个人都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那种“我知道怎么做了”的绝对自信。
就在这时。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无根生,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上全是灰尘。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爆发出恐怖的气场,也没有展示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他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
大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张怀义、郑子布、周圣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无根生身上。
无根生迎着八个人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但他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深邃。他听着刚才大家七嘴八舌的感叹,心里已经明悟了这几个人在这具遗蜕上到底得到了怎样逆天的造化。
他走上前,走到八个人正中间。
无根生收起了笑容。他看着张怀义,看着郑子布,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认真。
“各位。”无根生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希望大家可以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