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瓢泼的雨水砸在焦黑的琉璃结晶上,激起大片灼热的白色水汽。
水汽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张楚岚靠着坑壁,身体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湿滑的黄土烂泥一点点往下溜,最后彻底瘫坐在泥水里。
他太累了。
雷法的反噬加上极度失血,让他现在连喘气都觉得费劲。每一次呼吸,肺管子里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右胳膊上的肉少了一大块,雨水冲刷着翻卷的伤口,疼得他牙根直打颤。
“这回真要歇菜了。”
张楚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十根指头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哆嗦。他试图调动经脉里残存的炁,但丹田深处空空如也,连个响屁都憋不出来。
底牌打光了。
他抬头看向十几米外的坑底中心,雨水在那边积成了一个水洼。
那里躺着一具破破烂烂的骨架,大半身子被雷电劈得焦黑碳化,左手齐肩而断,胸腔炸开一个大洞。
那张脸更是惨不忍睹,下巴碎成渣,半边脸皮挂在骨头上。
“爷爷啊……”张楚岚扯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孙子这回可是真把老底都掏空了。当年你教我藏拙,今天我是底裤都没留住。”
就算是在龙虎山被老天师和明女混合双打,他也没这么狼狈过。
他闭上眼,后脑勺磕在黄土墙上,准备缓一口气。
“哗啦。”
一声细微的水声穿透雨幕,钻进张楚岚的耳朵。
张楚岚眼皮猛地一跳,眼睛瞬间睁开,死死盯着坑底的水洼。
那具焦黑的烂骨架,动了。
一只布满碳化裂纹、还挂着几丝烂肉的右手,从浑浊的泥水里探了出来。五根残缺不全的指甲死死抠进坚硬的琉璃结晶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那条右臂猛地发力。
“嘎吱……嘎吱……”
断裂的骨骼相互挤压。张怀义仅凭着这只独臂撑在地上,硬生生把自己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从水洼里拖了起来。
他没有下巴,嘴巴部位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喉咙里挤出那种像恶鬼一样的、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吸气声。
他还在动。
拖着炸开的胸腔,拖着肠子流了一地的残破腹腔,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干……”张楚岚眼角抽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灰哥,你大爷的,你管这叫法尸?这他妈是打不死的小强吧!”
被那种天地雷霆当头劈中,换做全性的那帮妖人,骨灰都早被雨水冲进下水道了。
这老东西居然还能爬得起来!
张楚岚咬紧牙关,双手撑在身后的黄土上,拼命命令自己站起来。
“动啊……给我动啊!”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没用。大脑发出的指令就像是泥牛入海。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地上,肌肉不停地抽搐,连曲起膝盖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成了奢望。
就在他挣扎的时候,坑底的张怀义停住了动作。
老头子拖着残破的身体,爬到了几块焦黑的碎肉旁边。那是之前被张楚岚打碎的残次品法尸留下的边角料,经过雷劈,现在已经成了半生不熟的焦炭。
张怀义偏过半个脑袋,那双暗红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地上的焦肉。
喉咙里的吸气声变得急促起来。
他抬起仅剩的右臂,一把抓起一块带着烂泥的碎肉,看都不看,直接塞进那个没有下巴的血洞里。
没有牙,他就用舌头和喉管往下硬咽。
“咕咚。”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那块焦肉顺着他残破的食道滑进肚子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咽下焦肉的瞬间,张怀义炸开的胸腔边缘,几根细小的肉芽像活着的线虫一样,从坏死的皮肉里钻了出来。它们相互纠缠、拉扯,开始填补那个巨大的血洞。
断裂的肋骨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竟然有重新生长的趋势。
张楚岚看呆了。
他靠在坑壁上,连吐血都顾不上了。
“这也行?”张楚岚声音都在发着飘,“吃同类补自己?不带这么不讲物理法则的吧!”
张怀义根本听不见他的吐槽。极致的食欲支配着这具尸体。
他抓起第二块碎肉、第三块断骨。不管是泥浆、焦炭还是碎布条,只要沾着血肉气息的东西,全被他一股脑地塞进嘴里。
随着不断进食,他身上的肉芽生长速度越来越快。腹腔里的烂肉开始重新聚拢,焦黑的皮掉落,长出一种极其病态的青灰色新皮。
“老爷子!”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冲着十几米外大喊了一嗓子。
“你生前吃个带沙子的窝窝头都要把沙子抠干净,现在什么脏东西都往嘴里塞?你也不嫌硌牙!你这样,等哪天我到了下面,我爹得骂死我没孝敬好你!”
他得试探。
他想看看这老头到底还有没有理智,或者哪怕能靠说话拖延一点时间,让他恢复哪怕一丝真炁也好。
张怀义的动作停下了。
他手里还抓着一截烧糊的断指。他慢慢转过头,那只完好的暗红色眼睛隔着雨幕,精准地锁定了瘫坐在地上的张楚岚。
“楚……岚……”
没有下巴的喉管里,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张楚岚心里一喜:“爷爷,你还能认出我?你清醒点,我是楚岚,你亲孙子!”
“饿……”
张怀义喉咙里挤出第二个字。
紧接着,老头子直接扔掉了手里的焦炭断指。他似乎反应过来了,地上这些被雷劈成渣的破烂玩意儿,哪有前面那个大活人来得有营养。
“孙子……爷爷饿……”
张怀义仅剩的右臂再次死死抠进泥地里。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到了极点。拖着还在蠕动生长的残破腹腔,顺着泥泞的黄土,直奔张楚岚的方向爬了过来。
雨水打在张怀义背上,冲刷出一道刺眼的黑红血迹。
“老头子,你来真的啊!”张楚岚破口大骂。
理智个屁。这老怪物脑子里现在除了吃,根本装不下任何东西。那两句呼唤,只不过是食肉动物看到猎物时的本能呢喃。
距离在缩短。
十米。
张怀义爬得并不快,但每一次手臂发力,都能在琉璃化的泥地上抠出五道深深的爪痕。他身下拖拽的肠子和肉芽在泥水里摩擦,发出黏腻的“滋滋”声。
张楚岚死死咬着舌尖,试图用疼痛刺激神经。
“动一下……只要能站起来就行……”
他看着地上的雨水坑倒影里的自己,狼狈到了极点。从小到大,他最擅长的就是跑路。只要风头不对,脚底抹油谁也追不上。
可现在,他连跑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七米。
张怀义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贪婪的光芒亮得吓人。残破的喉管里不停地重复着那几句话。
“楚岚……给爷爷吃一口……就一口……”
“去你大爷的一口!”张楚岚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你要吃我,当年在破庙你干嘛不直接吃?你把我养大,就是为了今天当储备粮?这算哪门子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声音喊得很大,但除了在雨幕里回荡,没有任何作用。
老头子根本不在乎他在说什么。
法尸的本能告诉张怀义,前面这个流着鲜血的年轻人,体内藏着世界上最甜美的血肉。只要吞下去,他就能彻底修复这具破烂的身体,甚至比十几年前活着的时候更强。
五米。
浓烈的腐臭味顺着雨风扑面而来。
张楚岚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只是一阵抽筋,根本抬不起来。别说施展雷法,他现在连在旁边抓块石头砸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当年老头子为了护他,被那帮神秘人逼得散尽真炁死在破庙里。
今天自己为了活命,把老头子诈尸的肉体劈成这副鬼样子,最后还是要死在老头子手里?
“这操蛋的世道,算他妈什么轮回因果。”张楚岚靠着墙,反而有些自暴自弃地笑了一下。
三米。
张怀义爬到了近前。
近到张楚岚能清晰地看到他胸腔里那些交织纠缠的红色肉芽,近到能听到他喉管里那种饥渴到极点的吞咽声。
那张没有下巴的脸,青灰色的肌肉扭曲出一个诡异的笑。
“乖孙子……别跑……”
张怀义停了下来。他似乎也累了,单臂撑着泥地,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张楚岚的大腿。
张楚岚没有闭眼。
他从小就不习惯闭着眼等死。就算是死,他也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这是他在通天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学到的唯一一条铁律。
一米。
张怀义动了。
他拖着残破的腹腔往前挪了最后半尺。
然后,那只沾满黑泥和鲜血、指甲呈现出纯黑色的右臂,从泥水里缓缓抬了起来。
水珠顺着干枯的手臂滴落。
张怀义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只独臂带着毫不掩饰的疯狂食欲,直直地朝着张楚岚的脚踝抓了下去。
张楚岚靠在土坑边,连动一根小拇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独臂抓向自己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