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那只沾满黑泥和鲜血的干枯手掌死死扣住了张楚岚的脚踝。
“嘎吱——”脚踝处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张楚岚痛得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瘫靠在湿滑的黄土坑壁上。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张支离破碎、连下巴都没了的青灰色脸庞。
那是他爷爷。
就算现在变成了一具没有理智、只想着生吞孙子血肉的法尸，那也是真真切切把他带大的张怀义。
“爷爷……”张楚岚嘴唇发白，声音淹没在嘈杂的雨幕里，“您就非得做到这份上吗？”
张怀义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吞咽声，五根尖锐的黑甲再次收紧，眼看就要捏碎张楚岚的脚踝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雨幕。
一把沾满新鲜黄泥的折叠铁锹从天而降，带着一股蛮横的巨力，精准无误地砸在张怀义那只独臂的关节处。
“咔嚓！”
铁锹刃口切开青灰色的皮肉，直接把那条手臂砸得嵌进了琉璃化的泥地里。
张怀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扣住张楚岚脚踝的五指瞬间松开。
张楚岚愣住了。他顺着铁锹飞来的方向，抬头看向焦黑坑洞的边缘。
漫天大雨中，一道略显瘦弱的身影站在那里。
没等张楚岚看清对方的长相，那道身影直接顺着湿滑陡峭的黄土坑壁，哧溜一下滑到了坑底。
那是个穿着宽大旧t恤、套着条松垮长裤的女孩。头发又黑又直，被雨水浇得贴在脸颊上，显得乱糟糟的。
女孩一脚踩进泥水里，泥浆溅了张楚岚半身。
她看都没看张楚岚一眼，径直走向在地上疯狂扭动的张怀义。
“吼！”张怀义仅剩的独臂被钉在地上。察觉到生人靠近，他放弃了张楚岚，转头张开那个血肉模糊的嘴巴，朝着女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女孩面无表情。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里透着一股清澈的呆滞，仿佛眼前的不是什么恐怖的食人法尸，而是一颗挡路的烂白菜。
她抬起穿着老式胶鞋的右脚，对准张怀义的后颈，毫不客气地踩了下去。
“砰！”
这一脚重得离谱。张怀义那颗还在嘶吼的脑袋，被直接踩进了半尺深的烂泥里。脏水瞬间倒灌进他残破的喉管，把所有的咆哮全堵了回去。
张楚岚瘫在泥水里，眼睛瞪得老大，连大腿上的疼都忘了。
这哪来的活神仙？
这可是法尸！连他这个掌握极限雷法的人拼了老命才勉强劈残的怪物，这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姑娘，上来一脚就给踩消停了？
“那啥……”张楚岚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开口，“大姐，你哪位啊？”
女孩没搭理他。
她弯下腰，伸手握住嵌在泥地里的铁锹把手，“当”的一声拔了出来。
张怀义的独臂重获自由，他奋力在泥水里挣扎，胸腔里的肉芽疯狂扭动，试图掀开踩在后颈上的那只脚。
但女孩那只胶鞋就像是一座大山，死死钉在那里。任凭底下那具青灰色的身体怎么扭动，她连晃都没晃一下。
“莫乱动撒。”女孩微微偏过头，用铁锹在泥水里拍了两下。一口纯正的四川口音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执拗。
张楚岚傻眼了。
女孩双手握住铁锹，对准旁边的黄土堆，手法老练地铲起一大块泥土，直接盖在了张怀义的脑袋上。
“大姐！等会儿！”张楚岚脑子嗡的一下，“你干嘛？”
“埋咯。”女孩手上的动作没停，一锹接一锹地往张怀义身上盖土，动作行云流水。
“不是，我知道该埋！”张楚岚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那是我爷爷！就算他现在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你……你也不能当着我的面这么草率吧！咱们好歹讲究点流程啊！”
那是张怀义。是带他在破庙里躲雨、把干净馒头省下来喂他的爷爷。
张楚岚自己劈雷是出于求生，但看着别人拿铲子往亲爷爷后脑勺上拍泥巴，他这血缘里的羁绊还是让他眼角发酸。
“流程？”女孩停下动作，沾满泥水的脸颊微微偏转，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张楚岚。
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词。
“啥子流程哦。”女孩摇了摇头，“我晓得的流程就是，挖个坑，倒进去，埋咯。”
“吼啊！”
就在女孩说话的空隙，被黄土盖住半截的张怀义爆发出恐怖的蛮力。
法尸本能的求生欲让他不顾一切地掀开了压在背上的土层。他残破的身体在泥浆里猛地翻滚，那条焦黑的独臂朝着女孩的脚踝狠狠抓去。
速度极快，带着致命的死气。
“小心！”张楚岚惊呼出声。
女孩看都没看地上的张怀义，手腕一翻，铁锹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圆润的弧线。
“哐！”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铁锹的平底结结实实地拍在张怀义伸出来的手腕上。清脆的骨裂声在暴雨中清晰可闻。张怀义的独臂直接被拍得反向折断，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折角。
张怀义发出漏风的嘶吼，整个身躯像弹簧一样从泥水里弹起，张着那个没有下巴的血洞，直扑女孩的面门。
张楚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女孩脚下不丁不八，身子微微往后一仰，避开那股带着腐臭的腥风。同时，她双手倒握铁锹，像打高尔夫一样，自下而上猛地一挑。
“啪！”
铁锹刃口精准地磕在张怀义的下颌骨残骸上。
这股巨力直接把半空中的张怀义掀翻在地。老头子重重摔进泥坑里，砸出漫天脏水。
女孩上前一步，再次用胶鞋稳稳踩住张怀义的胸膛，顺手用铁锹面在他脸上“啪啪”拍了两下，像是在拍一团不听话的面团。
“都说了喊你莫乱动。”女孩微微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一具吃人的怪物，而是一个调皮捣蛋的熊孩子。
张楚岚彻底看呆了。
他躺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伤口，心里的震撼早就盖过了身体的疼痛。
他爷爷，张怀义。当年名震异人界的高手，刚才还把他逼得底牌尽出、差点丢了性命的恐怖法尸。在这丫头面前，居然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这丫头的动作里没有半点花哨，没有炁的流转，没有耀眼的法术。
全是纯粹的肉体力量和极度精准的判断。
“你到底是谁？”张楚岚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女孩的侧脸。
女孩重新抄起一铲子黄土，这回直接扣在了张怀义那张扭曲的脸上。
“冯宝宝。”她随口答了一句，动作不停，“他们喊我来这儿找个人。”
“找谁？”张楚岚愣了一下。
“不晓得。”冯宝宝摇摇头，“说是张怀义的孙子。”
张楚岚指着自己的鼻子，苦笑一声：“大姐，我就是。”
冯宝宝手里的铁锹停顿了半秒。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惨不忍睹的张楚岚。
“你就是？”
“如假包换。”张楚岚指了指被踩在脚底下的法尸，“那个被你踩着的，就是张怀义。我爷爷。”
冯宝宝低头看了看脚下满脸泥巴、还在不断扑腾的青灰色怪物。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困惑。
“他不是死球了吗？”冯宝宝耿直地问道。
“早就死透了！当年还是我亲手埋的！”张楚岚情绪一阵激动，扯动了肚子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谁知道今天老爷子诈尸了，一爬出来就嚷嚷着要吃我！”
冯宝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哦，诈尸咯。”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萝卜降价了。
脚下的张怀义还在嘶吼，胸腔里的肉芽拼命蠕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张楚岚看着爷爷那副惨状，心里五味杂陈。那是血亲。哪怕只剩下一具躯壳，他也见不得这具躯壳被人当成垃圾一样敲打。
“宝姐……”张楚岚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这玩意儿现在不是我爷爷了。但我看着他这张脸，心里还是难受。您下手能不能……稍微轻点？给老爷子留个体面？”
冯宝宝看着张楚岚，又看了看脚底下的张怀义。
“体面？”她显然对这个词缺乏概念，但似乎感受到了张楚岚语气里的哀求。
“行嘛。”
冯宝宝把踩在张怀义胸口的脚挪开。
张楚岚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丫头终于懂点人情世故了。
下一秒。
冯宝宝双手握紧铁锹的木柄，腰部猛地发力。那把折叠铁锹在半空中抡成了一道残影。
“哐当！”
一声比之前响亮十倍的闷响。
铁锹的平底以一种雷霆万钧的姿态，结结实实地拍在张怀义的天灵盖上。
泥浆四溅。
张怀义那具残破的法尸，被这一锹直接拍得陷进了地里半尺。所有的嘶吼、挣扎、蠕动的肉芽，在这一击之下彻底陷入了死寂。
张楚岚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泥水里。
“你管这叫轻点？！”张楚岚崩溃大喊。
“莫叫唤。”冯宝宝揉了揉手腕，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这下他不动咯。这样埋起来，就体面咯。”
张楚岚眼前一黑，彻底无言以对。
他看着冯宝宝。这姑娘的逻辑完全自洽，甚至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法尸不动了。
冯宝宝不再浪费时间，手里的铁锹上下翻飞。
一锹、两锹、三锹。
黄色的泥土混合着雨水，一层层地覆盖在张怀义那具焦黑残破的躯体上。
暴雨依旧在下，砸在刚刚翻出来的黄土堆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不到半分钟，坑底就被填平了一大块。那个让张楚岚险些丧命、让他勾起无数伤心回忆的法尸爷爷，被厚厚的黄土彻底掩埋。
冯宝宝站在新隆起的小土包旁边，用铁锹的平底在土包上“啪啪”拍了两下，把松散的泥土压实。
她抬起袖子，随意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埋完咯。”她转头看向张楚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