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妹,你对我们有误会。”
夏景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急。
他跟这件事的牵扯谈不上多深,当年项目启动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夏善礼把他打发回国,夏崇远做主让他接手实验室,那都是后来的事。
所以他的姿态并不像夏袅袅那样如临大敌。
但站队还是要站的。
“这个项目的源头确实不在夏家,”他接着说,措辞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推脱,也不显得心虚。
“当年咱们家是配合上面做的项目,只承接了一部分样本分析工作,具体负责的工作人员很多都是上面的。后来项目撤销了,可那些数据、那些样本,总不好白白扔了吧?”
他微微叹了口气,像是惋惜一笔被浪费的心血。
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确实不太好解释,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理解”的诚恳。
“我接手的时候项目已经转成常规研究了,很多前因后果也是后来才陆续知道的。”
“但不管怎么说,夏家确实经手了,这一点我不否认。”他抬眼看向夏昭宁,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威胁,更像是提醒,“堂妹,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推干净。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追究下去,牵扯出来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夏家。”
这话说得含蓄,但弦外之音很清楚。
名单往上追,追到的可不只是夏家人。
你确定你要把那些名字也一块儿扯出来?
夏昭宁听懂了。
他在警告她,有些人碰不得。
可惜。
“上面?”夏昭宁挑了下眉,“上面什么时候会委托民营企业做非法取卵的基因实验?编也编个像样点的谎话。”
这话就是明晃晃的讽刺。
夏昭宁很清楚,就算当年真有过合作,夏家也绝不敢把这件事攀扯到上面。
有些事,有也只能没有。
一旦捅破,闹到公众视野里,上面第一个撇清的就是夏家。
届时不光是这一桩,夏家所有的产业都会被连根拔起。
夏景明脸上那点推心置腹的笑意彻底僵住。
夏崇远没有打断这场对话,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夏昭宁。
“名单我答应了,就一定会给你。”
“但是昭宁,你是善渊的孩子,夏家的家产就有你的那一份。”
夏崇远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那是你父亲的,本该就是你的。”
夏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什么都不缺,我父母把我养的很好,你们夏家的东西,我一分一毫都不想要。”
拜托,谁想要赃款啊?
说完她站起身,没再看书房里几人各异的表情,径直拉开了书房的门,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精神力场随主人离去而消散,书房中的空气也随之微微震颤。
桌上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墙角。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花园蜜蜂振翅的嗡鸣。
夏袅袅第一个沉不住气。
“爸,你看看她那个态度!”
“还要名单?她这也配做夏家人?!”
夏崇远没理她,目光转向安静坐在沙发边缘的夏柔,“柔柔,下午不是还有表演么?礼服挑好了没有?
夏柔走到夏崇远面前,轻声说,“都准备好了,爷爷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别太累了。”
夏柔又转过身,对夏袅袅说,“姑姑,我先走了。您也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夏袅袅没看她,也没应声。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来。
“爷爷,姑姑,”夏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昭宁…姐姐,她可能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你们别太怪她,我会劝她回家的。”
说完这句,她没有等任何人的回应,微微鞠了一躬,退出书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佣人今天得到命令,都只守在楼下。
夏柔走了几步,在楼梯口停住了。
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收紧,指甲在木质表面掐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爷爷跟她说,她和夏昭宁,都是用父亲的基因培育的孩子。
她们本就是一对双胞胎,只是夏昭宁被人偷走了。
她不明白。
她们是同源的,她们连基因都共享。
但她不懂,夏昭宁到底在愤怒什么?
她有什么可不满的?
她有一个完整的家,有把她抚养大的父母。
养大她的人,还是她们共同的母亲。
凌穹霄。
夏昭宁不要的那些东西,夏家的家世,爷爷的看重,在这间书房里说“不”的底气。
她夏柔做梦都想拥有。
夏昭宁唾手可得,却弃如敝履。
这不公平。
夏柔的手指从扶手上松开,垂在身侧。
她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从她有记忆起,她就知道怎么做能让大人蹲下来对她笑。
怎么做能让老师的夸奖第一个落在她头上。
怎么做能让同学的注意力像追光的飞蛾一样扑向她。
她做到了。
夏柔,夏家的大小姐,乖巧,漂亮,多才多艺。
所有人喜欢她。
直到夏昭宁这个名字出现。
夏昭宁还没回夏家,家里的佣人已经在私底下议论了。
那天她路过茶水间,听见张妈压着嗓子跟新来的阿姨交代。
“老爷吩咐了,以后要叫夏柔小姐二小姐,按年龄排,昭宁小姐才是大小姐。可千万别弄错了。”
“二小姐。”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三个字含在嘴里品了品,品出一股铁锈味。
她做了十七年的夏家大小姐,一个人,独一份。
现在凭空冒出来一个人,她就要把自己的位置往后挪一格?凭什么?凭她被偷走过?
被偷走了就彻底不要被找回来啊。
为什么要从那么偏远的地方考到华宁。
为什么要让爷爷看到她。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她早就记住了夏昭宁这个名字。
夏昭宁还没报到,名字就已经传开了。
华宁一高一大半学生都是附中直升,连考都不用考。
往年,根本没有那么多人讨论外地考进来的穷学生。
可夏昭宁呢。
在她没入学的时候,华宁就有人扒出来她参加过的唯一一次数学竞赛,并贴出了她的竞赛照片,底下跟了三百多楼的回复。
一半在讨论她的成绩,一半在讨论她的脸。
那张照片,夏柔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生很漂亮。
入学后,夏昭宁除了上课鲜少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
夏昭宁虽然学习优异,但没有任何艺术特长,也不是很爱讲话。
夏柔又遇到了更值得关注的人。
自然而然,夏柔的注意力便从夏昭宁身上移开了。
直到有一天,爷爷告诉她,这个很漂亮的女生其实是她的姐姐。
姐姐?
在学校就已经被夏昭宁抢走了一部分关注?
还要让她回家来抢走自己独占了十七年的爱么?
夏柔不会坐以待毙。
她太清楚舆论的用法了,谁是拿来怜惜的,谁是拿来比较的,全看话怎么说。
她没有自己去说。
她只不过是在和一个素来有“大嘴巴”外号的女生吃午饭时,把一份装有dNA亲子鉴定报告的文件夹“不小心”放在了桌上。
汤碗不小心洒到上面,她怕打湿文件,当然要打开小心擦拭。
十秒钟,恰好露出一些信息。
对方问那是什么,她迅速抽回去,眼眶微红,泫然欲泣,让对方别问了。
谣言这种东西,你只要给它一道缝,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
而且,夏柔不是给了一道缝,她是把整扇门都敞开了。
那份当然不是真的鉴定报告,是她用偷拍到的鉴定报告和修图软件花了三个小时做出来的。
报告已经被她销毁,十秒钟而已,谁能肯定她拿的就是自己和夏善渊的鉴定报告呢。
女生回去跟室友说了,室友跟闺蜜说了,闺蜜在群里问了一句“你们听说了吗”。
很快,“夏柔其实是被抱错的那个,夏家真千金另有其人”的传言就在学校里散开了。
而夏柔本人,从头到尾没有亲口说过一句谎话。
她只是垂下眼睛,适时地沉默,适时地红了眼眶,适时地在别人追问时露出强撑坚强的样子。
大家的目光又落回到她身上。
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和小心翼翼。
她很满意。
但还不够。
管家平叔在夏家工作了二十多年,看着她长大,对她一向心软。
她躲在小花园里“偷偷”哭,恰好遇到去选定每日花材的平叔。
在平叔的开导和安慰下,她渐渐打开自己,她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说怕姐姐不喜欢她,怕自己做不好妹妹。
她说得真情实意,她真的是这么想的呀。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才落下来,我见犹怜。
平叔心疼得不行,主动揽下了去找夏昭宁的工作。
平叔去了。
然后平叔再也没有在夏家出现过。
夏柔不知道那天平叔在夏昭宁面前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家里的谁发现了这件事。
但她不敢再多做什么了。
她明白了一件事。
有人哪怕只是存在,天平就开始倾斜。
今天,她听见夏昭宁说不要家产,听见爷爷沉默良久之后的那一声“给她”,听见姑姑的歇斯底里。
她在这些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个事实。
爷爷和姑姑在忌惮夏昭宁。
或者说,夏昭宁手里的东西让他们忌惮。
是那个人让她拿到的东西吗?
那是夏昭宁的底牌吗?
夏昭宁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爷爷同意给出那份名单,哪怕她不回夏家,爷爷也坚持把家产分一部分给她。
夏柔心想,夏昭宁有手段,有底牌,可那又怎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这双手只会弹钢琴,插花,倒茶,但谁说握刀的人就一定会赢?
夏柔慢慢翻转手腕,掌心朝上。
那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感应膜正吸附在她的皮肤上,贴合得像是从她掌心生出来的一层薄茧。
那个人把这东西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靠近她就行。”
靠近夏昭宁。
让这层膜贴上夏昭宁的皮肤。
这东西是什么,夏柔其实都不太清楚。
至于那人要从夏昭宁身上拿到什么东西,夏柔更是没问。
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夏昭宁身上有某样东西,是值得被这样费尽心机来取的。
而她夏柔,就是那把伸向夏昭宁的钥匙。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夏昭宁再强、再有底牌又怎样?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底牌会通过谁的手流向暗处。
夏柔五指缓缓收拢,将掌心那层膜攥在手里。
唇角扬起温柔恬静的笑意,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夏昭宁把所有人都推开,正好。
她推开的人,夏柔一个一个接过来。
爷爷要乖顺体面的孙女,夏柔就是。
姑姑要听话的傀儡,夏柔就是。
学校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名门淑女,夏柔就是。
她太知道怎么让别人满意了。
这从来都不是她的伪装,这是她的本能。
夏昭宁不要的那些,都会变成她的。
夏昭宁要的,珍视的,最后也都会变成她的。
现在,该去属于她的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