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严了。
夏崇远脸上的疲惫一层一层剥落。
露出底下那张属于商海沉浮数十年的脸。
不算冷酷，但也绝不算慈祥。
他把目光落在夏袅袅身上。
那目光不重，但夏袅袅的后背还是僵了一下。
“你刚才叫她什么？”
“野种？”
“她是不是野种，你比我更清楚。”
“她能坐在我对面和我谈条件，是因为她手里有我要的东西。你手里有什么？”
夏袅袅的脸色白了一瞬。
“有跟我吵的力气，不如去把名单整理出来。”
夏崇远的语气很平静，“她说的没错。有没有，你比我清楚。所以哪些能给她，哪些不能给，你也比我更清楚。”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
名单要给，但给到什么程度，是夏袅袅自己把握的事。
夏袅袅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我知道了。”
夏崇远的目光转向夏景明。
夏景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景明。”
“爷爷。”夏景明瞬间绷紧了身子。
“你爸什么时候到？”
“后天下午的航班。”
“让他直接来见我。”夏崇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对儿子的想念或期待，异常冷漠。
夏景明点头，“我会转达。”
夏崇远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
“你刚才跟昭宁说的那些话，是你爸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夏景明沉默了两秒，选择说实话，“我自己想的。”
“想得不怎么样。”夏崇远的评价不带任何情绪，“下次别在她面前耍这种小聪明。她不吃这套。”
“……是。”
夏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都出去吧。”
夏袅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爸，那份名单如果真的交出去，公司当年的事…”
“袅袅。”夏崇远没有睁眼，“你以为她在乎的是公司？”
夏袅袅愣住了。
夏崇远没有再解释。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夏袅袅和夏景明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走廊里，夏景明放慢了脚步，等夏袅袅走到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姑姑，人都是你手上出去的，哪些人的背景经得起查，哪些人做过的事不能拿到台面上，你比我清楚。”
夏景明没有把话挑明，只是侧过头看着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但我的建议是。都给出去。”
夏袅袅的瞳孔骤然一缩，“你疯了？！”
“疯什么。”夏景明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压在喉咙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愉悦。
“她要名单，我们就给。人越多，水越浑。姑姑，你在怕什么？怕那些人被查了之后反咬你一口？”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距离近得不合时宜。
呼吸几乎擦过夏袅袅的耳廓，声音低的像情人最隐秘的呢喃，说出来的却是刀子一样的话。
“你也知道，死人不会咬人。你这么聪明，名单上几个活人，还不是你说了算。”
夏袅袅在他靠近的瞬间绷紧了肩膀。
她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像是在透过门看着里面的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得轻巧。你以为爸什么都不知道？”
夏景明笑了一下，退回去，重新把手插进口袋。
“爷爷当然什么都知道。”
“但他更知道夏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的手干净，而是谁的手够狠。”
夏袅袅没有说话。
夏景明的目光从她沉思的脸上缓缓扫过，像在欣赏一幅画。
“他在意的是夏家。只要夏家不倒，你做什么，他都会替你兜底。你以为他在命令你？他只是在敲打你，要动手就动的再干净点、再快点。”
“你替他做了选择，他反而好做。”
“小袅，舍不得饵就钓不上鱼。你这么漂亮，怎么连这个都想不明白？”
他叫她小袅。
不是姑姑，是小袅。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轻佻得像是叫哪个小女朋友。
夏袅袅的后背窜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
她说不上来是这个称呼让她更愤怒。
还是眼前这个有几分像他的男人让她更恐惧。
夏景明却没有再看她。
他慢悠悠地往楼下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一步一步，节奏轻快。
只留夏袅袅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陷入黏腻的回忆。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庄园大门，消失在车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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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宁一中的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夏昭宁到的时候，典礼已经开始半小时了。
她没有换衣服，依旧是白色衬衫，黑色牛仔裤，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会场。
没有人注意到她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上。
聚光灯下，一架白色三角钢琴前坐着一个身穿白色礼裙的女孩，长发披散，侧脸在灯光下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夏柔。
夏昭宁看见夏柔也不惊讶。
夏家挨着翠微山，她来都来了，自然去采了些能用得上的药材。
采完药材又步行了一公里才拦到车。
将药材打包寄出后，才慢悠悠地晃进礼堂。
夏柔比她快是肯定的。
但奇怪的是，夏柔脸上丝毫看不出破绽。
今天接收到的这些信息，似乎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冲击。
那么可能，夏柔早就知道她们的基因都来自夏善渊。
如果早知道，那夏柔还在学校里散播所谓的真假千金谣言是为了什么？
为了做那个更可怜的人。
夏昭宁思考过后得到了一个很神奇的答案。
夏柔需要别人的目光。
她需要别人的关注，别人的怜惜，别人的心疼。
这些对她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空气，是水，是维持她整个世界运转的燃料。
最开始得到这个答案，夏昭宁都很难相信自己的大脑。
怎么会有人需要这么没用的东西？？？
但联想到上一世夏柔的所作所为，夏昭宁的直觉又告诉她。
这就是答案。
“被抱错的孩子”这个身份，比“夏家大小姐”能获得的关注度更高。
因为她已经做了太久的“千金小姐”，观众已经审美疲劳了。
这时候她成为了“被抱错的孩子”，那么她实际是什么身份？父母是谁？会是夏昭宁长大的那个小山村吗？她会回去吗？
人设的改变，观众的好奇，会为她吸引大量的目光。
哪怕夏昭宁同意回到夏家。
夏家对外的解释也就是“双胞胎”。
夏柔什么都没损失。
夏昭宁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那套“万人迷贵族千金”剧本的根基在这呢。
不过话说回来，夏柔的感应膜今天还没用上呢。
下一秒，夏昭宁的精神力场蔓延到体外，贴着她的皮肤铺开一层极薄的暗红色光晕。
那光很淡，如同冷却后的熔岩表面裂隙里透出来的暗火，不耀眼，但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