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小姐远道而来,不如先随我看看这红星县城吧。
莱茵看了女孩一眼,目光平静温和,不卑不亢。
这让邱芷有些意外,也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那便,有劳来公子带路……
她轻声道。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县城中进发。
队列后方二十四名部曲列队跟随,腰间的刀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邱芷身后,是贴身侍女春杏和秋桃,邱伯则走在最前面,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一行人穿过城门洞,踏上城中的主街。
邱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见过吴郡的繁华,也见过会稽的富庶。
那些地方的街道很热闹,商贩叫卖,行人如织,车马喧嚣。
但这里……有些不一样。
没有衣衫褴褛的乞丐缩在墙角,没有醉汉横躺在地,也没有妇人抱着孩子躲在屋檐下,眼神麻木地看着过往行人。
走在街上的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急,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的事。
他们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空着手。
最让女孩不能理解的是,他们明明衣着简陋,穿着一身粗布短袖,脸上却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仿佛注定了,只要向前走,只要做着这些活计,就一定能够有所成就,有所收获。
这种神色,她只在父亲最倚重的几位谋士脸上偶尔见过。
但,那是因为他们手握权柄、家财万贯。
这些贱民……凭什么?
邱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个挑着两筐蔬菜的汉子从她身边走过,筐里的青菜翠绿欲滴,萝卜白白胖胖。
他冲莱茵咧嘴一笑:“天师大人,今天的菜可新鲜了,刚从地里拔的!”
莱茵点点头:“不错,送去食堂吧。”
汉子应了一声,挑着担子走远了,脚步轻快。
邱芷瞪大双眼。
这汉子,居然敢当街与县令搭话,还一点礼数都不讲?
扛着担子,不方便磕头下跪也就算了,连个礼都不行?
这地方的人……简直目无尊长。
想到这里,她微微皱眉。
莱茵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民以食为天,对百姓而言,吃饭就是头等大事,坚决不能马虎……”
邱芷没接话,脸上保持着微笑,得体地点点头。
没走几步,她又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衣服,旁边放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鸡蛋。
老妇人抬头看见莱茵,颤巍巍地站起身子,脸上的皱纹都展开了:
“天师大人,这几个鸡蛋你拿去,补补身子……”
莱茵摆摆手:“阿婆,您留着自己吃。养好身体,明年还能下地干活,一起投身基础建设!”
老妇人笑呵呵地坐下,继续缝衣服,嘴里念叨着:“天师大人好,真好……”
邱芷站在旁边,若有所思。
又走了几步,来到城中的广场。
广场上人声鼎沸,中央搭着一座戏台。
台下,挤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些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或站或坐,脸上带着一种邱芷从未见过的神采。
台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讲书。
他手持竹板,声音洪亮:
……赤心八律第一条,均田共耕,按口分地!男丁十亩,妇人七亩,孩童亦有五亩!种出来的粮食,九成归己,一成上缴!
台下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邱芷站在人群边缘,微微蹙眉。
她扫视着周围那些激动的面孔,内心冷笑。
什么七七八八律,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她身为郡守嫡女,什么没见过?
父亲施粥,豪强免税,都是这般做派,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让台下的人感恩戴德,高呼老爷慈悲。
只不过是先给点甜头,让这些泥腿子舍生忘死地为自己卖命罢了。
等这些百姓回过神来,早已化作别人的手中刀,盘中餐,被吃干抹净……
是了,这来因如此做派,定是在伪装自己,以此煽动百姓,为自己拼命!
少女眼神微动,看着站在一旁的莱茵,感觉自己抓到了事情的关键。
此人如此虚伪,必然所图甚大!
狼子野心,绝非良配!
必须上报父亲!
一念及此,她低垂眼眸,藏起心思,正要移开目光,台上却换了场景。
接下来,上演《全氏逼债》!
锣鼓声起,戏台换景。
几个穿着破烂戏服的演员上场,扮作农夫的一家。
那农夫拖着破衣,佝偻着背,身后跟着妻子和孩子也是如此。
一家三口虽衣衫褴褛,生活却有滋有味,男耕田来女织布。
那演孩子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梳着两条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蹦蹦跳跳地跟在娘亲身后,手里拿着一朵野花,时不时凑到鼻尖闻闻,露出天真的笑容。
邱芷看着戏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女孩吸引。
那女孩活泼可爱,充满生命力,和她见过的那些孩子完全不同。
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孩,个个都被捧在掌心里,可到了这个年纪,也都要学礼仪,知礼数,为以后出嫁做准备。
根本没有这样的活力。
而农家的孩子,则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了贵人就躲,像是受惊的兔子。
可她,那个戏台上的女孩,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
娘,这花给你!”
女孩把野花塞给:“娘,你带上一定好看!
笑着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慈爱。
邱芷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自幼丧母,父亲又忙于政务,是在嬷嬷和丫鬟的照顾下长大的。
从未体验过这种母女之间的亲昵。
论起父母关爱,她只知道礼仪规矩。
可台上的……这是什么?
戏还在继续。
全氏恶仆上场了,穿着锦袍,戴着高帽,一脸的骄横。
他一脚踹翻农夫,拳打脚踢,抢夺粮食。
那妻子被推倒在地,发髻散乱,眼神绝望。
那个刚才还笑靥如花的女孩追着喊娘,却被恶仆一脚踹开,滚出去老远,爬起来时满脸是血。
虽是演戏,却演得极真。
莱茵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脸上的血,还是他特意设计的。
提前做了一个朱砂料包放在女孩衣服里,被踢飞之后,只要捏破往脸上一抹就好。
表演效果极好,对古代人来说堪称特效!
此时,台下已经有妇人抹泪,有汉子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邱芷看着戏台,心中一刺。
那女孩……
还不等她继续思考,全氏家主上场了。
他穿着更华丽的锦袍,腆着肚子,一脸横肉,狞笑着说要拿农夫的妻子抵债。
几个恶仆闻言,便去拖那妇人。
妇人挣扎着,哭喊着,头发被扯散,衣襟被撕烂。
台上的小女孩爬过去抱住恶仆的腿,哭喊着,却被再次一脚踹开,滚到台边蜷缩着,抽搐着,像一只被踩断脊梁的小狗。
邱芷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攥着帕子的五指开始发抖。
正当全氏家主狞笑着要将农夫打死,将妻子拖走,舞台边的赤心军战士已经蓄势待发时——
只听一声怒喝响起。
住手!
邱芷猛地站起,声音颤抖,却十分坚定。
她不顾仪态地伸出手指,指着台上:
来人!给我将那恶贼拿下!”
“给我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