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指着戏台，怒道：
“给我打死那个恶贼！”
身后部曲一愣，随即听令拔刀，就要冲上前！
刀光出鞘，寒光闪闪，台下百姓哗然，纷纷后退。
台上演员吓得僵住，扮演全氏家主的演员腿一软，差点跪下，脸色煞白。
小姐！小姐！
“这是戏！”邱伯慌忙拉住她，急得满头大汗：“这是戏啊！
邱芷一愣，如梦初醒。
环顾四周，无数双惊讶的眼睛正盯着她。
台上的妻子连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发颤：小姐恕罪，小女子没事……
那“全氏家主也颤声道：小姐恕罪，小的、小的只是演戏……
那个扮演女孩的小演员也爬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怯生生地看着她。
“……”
邱芷感觉耳边的声音好远。
我……我……
她站在原地，面色肉眼可见地从嫩藕的玉白变成粉红，又涨成大红……
她竟看戏入迷了，还当众失态！
她身为郡守嫡女，竟为了几个贱民的戏码，差点拔刀杀人！
不许跪。
听到天师的声音，演员们本能地挺直了腰杆。
只见少年踱步而出，一只手背在身后，将部曲和百姓悄然隔开。
眼看部曲停下脚步，莱茵收起后背掌心的光团，对邱芷露出笑容：
“邱小姐心善，见不得恶事，这是好事。
只是红星县城里不兴下跪，大家都站着说话。
邱芷别过通红的脸，不敢再看莱茵的眼睛。
太失仪了……
太丢人了！！！
接下来，她一路上都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一方帕子。
下一站 百工所
那是一排宽敞的瓦房，里面铁锤叮当，火星四溅。
邱芷本以为会看到工匠在监工的皮鞭下劳作，可眼前的景象让她再次愣住。
工匠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是在埋头苦干，而是在……在切磋？
一个老铁匠正教徒弟看火候，手里拿着个铁坯，指着炉膛里的火焰：
瞧见没，这色儿，这红就正好，再深就过了，浅点儿可不够！
那徒弟凑近了看，连连点头。
张老见了莱茵，点头道：天师来了。然后继续教徒弟，毫无敬畏之色。
旁边几个木匠围在一起，似乎在争论什么。
一个年轻的木匠抱着个奇怪的木坨子，兴奋地说：
我这种犁，比老式的还能省点力，你们看这个握把，做成拆换式的，人也能用，牛也能用！”
“天师说了，要是百工所验证有效，我就是巧匠，有功名的！”
“这犁还能跟我姓何！何犁！
“这名也太怪了……”
“那咋了？随我姓就成……”
邱芷看着他们脸上对技艺的痴迷，对未来的期待，心中五味杂陈。
工匠本是贱业，可在这里，竟被如此尊重？
这是……她忍不住开口。
百工所。
莱茵解释道：工匠们在这里研究改进技艺，教徒弟，还能拿赏。”
“有好的技艺，我们会推广到全城，甚至……他顿了顿，甚至以后可能推广到更远的地方。
邱芷看着莱茵，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虚伪。
可她没有找到。
少女一咬舌尖。
不行，不能信。
这肯定是他图谋的一部分！
看着少女变幻莫测的脸色，莱茵只是笑笑。
……
医馆里，药香弥漫。
里面排着长队，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
一个医师模样的人正在给一个老汉把脉，旁边有个学徒在记录。
见到莱茵，排队的人纷纷让路，却没人下跪，只是笑着打招呼：
天师来了！
天师吃了吗？
天师，我家娘子好多了，多亏您呐！
莱茵一一回应，问一老汉：李伯，腿还疼吗？
好多了，好多了！
李老汉笑得满脸褶子：
吃了三副药，能下地走了！天师，这医馆真好，诊金便宜，药材也不贵，比以前找游医便宜多了！
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放以前身体哪不得劲，都不敢看医生，熬一熬就过去了，现在才知道能好的这么快……”
那就好。
莱茵点点头：记得按时吃药。
邱芷站在一旁，心中震撼。
她在郡守府见过父亲施恩。
在城门口摆个粥棚，施舍几碗稀粥，百姓自会跪地磕头，感恩戴德。
可这里……不让磕头。
他们彼此只是笑着打招呼，像是在招呼一个普通的邻居。
少女别过目光，呼吸有些急促。
回想这一路的见闻。
她内心莫名生出一股暖流，又被迅速掐灭。
这种自然，这种……平等？
她心绪乱成一团，分不清是恐惧还是艳羡。
在莱茵的带领下，少女就心不在焉地走着。
不知不觉间，一阵朗朗书声飘来。
种田无巧，肥多水饱……”
“深耕密植，除草防虫……”
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着，有男孩，也有女孩。
他们坐在简陋的木凳上，面前摆着沙盘，用树枝在上面写字。
一个年轻的女先生，正在握着一个女孩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听到孩子们念的“男女同劳，无分贵贱，邱芷心中一跳。
这……这合乎礼法吗？
邱芷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莱茵歪头看她：“礼法？”
“礼法是谁规定的？”
“当、当然是圣人定的……”
莱茵摇摇头，满不在乎道：
“圣人今何在？”
“这……”
“礼法能充饥耶？”
“这……”
看着少女语塞的模样，莱茵笑了笑，不再为难她：
“多一个人识字，就多一双能看世界的眼睛。多一个人会算账，就多一个能干活的人。何必分什么男女？
邱芷沉默了。
她自幼饱读女诫，熟记三从四德，其上的内容铭刻于心。
……卑弱为女子之本，敬顺为女子之美，曲从为女子之德……
这些知识，她记忆犹新。
可在这里，女孩竟能和男孩一起读书？还有女先生？
莱茵说完，转头看向孩子们，目光柔和。
阳光为少年脸颊镀上一层柔光，发丝在风中飘扬。
邱芷看着少年，感觉……
好像……
这样的穷酸，她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