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期早已过去,泣河回归了平缓。
弗里德骑在白马闪电的背上,身披全套板甲。
阳光下,胸甲上的黑橡树纹章闪闪发亮。
他一马当先踏上浮桥,木板在马蹄下起伏,河水从缝隙间翻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马铠。
弗里德回头望去。
数千人的队伍像一条长蛇,蜿蜒在身后河岸上。
上千名牵着马的骑兵,两千名步兵,三千多名随行人员,苦力、辎重车、工匠、医师、牧师等等……
旌旗林立,盔甲如云,马蹄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在大地上回荡。
这是黑橡领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踏过浮桥,来到对岸,弗里德举目远眺。
渡鸦领的方向,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没有巡逻队与斥候,也没有弓箭手趁着渡河展开阻击。
只有几只黑色的渡鸦在枯枝上盘旋,发出沙哑的啼叫。
弗里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眼下情况看似顺利,却深深违背了他的军事直觉。
任何稍有常识的领主,都会在边境布置斥候和巡逻队。
尤其是在战争时期,河滩是最佳的阻击地点,宽阔的河流是天然屏障,一支上百人的弓箭部队就能拖住数千大军,给敌方造成惨重损失。
但渡鸦领什么都没有。
是他们消息闭塞,丝毫不知战争将至,还是那莱茵真的如此无能?
不。
弗里德摇了摇头,答案很简单——也极为残酷。
渡鸦领的人口不过两万,其中能征召的壮丁不超过三千。
刚刚经历过的统一战争,又消耗了大量青壮。
对于这样的小领地来说,每一支巡逻队都是宝贵的兵力。
与其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分散力量,不如集中防御,依托城堡和工事进行抵抗。
这是一种被动而卑微的战术。
但也无可奈何。
“弱小者的悲哀……”
弗里德冷笑一声,策马继续前行。
忽然,他注意到头顶的渡鸦。
那几只黑色的鸟儿一直在跟着他们,从河对岸开始就盘旋在军队上空,不离不弃。
弗里德的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适感。
被窥视的感觉。
“弓箭手!”他厉声下令,“瞄准天上的渡鸦——射下来!”
十几名轻骑兵下了马,摘下弓箭,拉弓,瞄准。
嗖嗖嗖——
箭矢破空。
“咕咕嘎嘎——”
渡鸦们怪叫着四散飞开,箭矢从它们身边掠过,无一命中。
这些灵巧的鸟儿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北方飞去,渐渐消失在弗里德的视线中。
看着它们离去的方向,弗里德轻笑一声。
“果然如此……”
过了片刻。
“统帅大人——”
斥候快马加鞭赶到弗里德身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渡鸦领的军队,已经在平原另一端列阵了!”
弗里德面色一肃,策马登上一处矮坡,极目远眺。
斥候连忙跟在他身后爬上矮坡,为他讲解。
看清敌人的瞬间,弗里德愣住了。
那是一支怎样的军队啊。
他们最多不过三百人,排成几排横队,手里握着一根根细长的铁管——看起来像是某种加长版的草叉,或者劣质的梭镖。
这些人手上没有盾牌,没有长矛,甚至没有像样的盔甲。
大多数人只穿着粗布衣裳,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罩袍。
平原上,也不见任何骑兵与马匹。
只有几道狭窄的壕沟,让这些看起来与农民无异的可怜人蜷缩在地下。
就这?
弗里德的心中浮现出一丝怒火。
就这样的军队?就这样的领地?就这样的领主……
也配拒绝塔菲娜?
弗里德面色愈发阴沉,庄严道:
“听我号令——骑士团,列阵!”
号角声响起。
两百多名重装骑士在平原上排开。他们身披鳞甲或锁子甲,少数人穿着板甲,头戴铁盔,手持长枪和重剑。
战马披着马铠,每一匹都是精挑细选的良驹。
另有五百名军士和骑士侍从也骑着马,列在重装骑士身后,负责填补缺口和追击残敌。
最后,三百多名轻骑兵分居两翼,等待包抄的命令。
不多时,骑士团完成了列阵,身后数千人的阵型也随之有序展开。
骑士覆盖原野,士兵整装待发,阳光洒在平原上,只见战铠如银浪翻滚,枪剑如雪花闪耀。
整个军团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随时准备将前方的敌人碾碎!
与此同时,一只渡鸦从天空中俯冲而下。
它直直飞向军队正中央,爪子松开,一卷纸条掉在地上。
一名士兵捡起纸条,连忙呈送给弗里德。
弗里德展开纸条,只见上书:
“我无意多造杀孽。开战后愿投降者,不杀。”
——渡鸦领主·莱茵
弗里德反复看了几遍,这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些野蛮人……”
弗里德简直有些茫然:“难道连最基本的现状都搞不清楚吗?”
他静思片刻,仍然找不到任何头绪。
“难道他们以为,可以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吓退我们?”
“真是愚蠢而可笑的伎俩,毫无骑士的尊严与荣耀……”
弗里德眼中泛起一丝不屑,更坚定了消灭这些野蛮人的决心。
他举起长枪,战意在胸膛中翻腾,化作一声怒吼:
“为了黑橡的荣耀——跟我冲锋!”
刹那间。
苍茫号角如巨兽咆哮,回荡整个河滩平原。
上千名骑兵同时催动战马,铁蹄踏碎土地,卷起漫天尘土。
大地在震颤,天空在呼啸。
骑士们压低长枪,枪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弧线。
距离越来越近。
800步。
600步。
500步。
最前排的骑士突然消失了。
字面意义上的消失。
地面在马蹄下塌陷,露出一个个丈许宽的陷坑。
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马匹和人同时坠落,发出凄厉的嘶鸣和惨叫。
后面的骑士根本来不及反应,纷纷撞上前排,人仰马翻,在陷坑边缘堆成一座血肉模糊的人墙。
仅仅一瞬间,就有十多名重甲骑士失去了战斗力。
“绕过去!从两侧绕过去!”
骑士们拨转马头,试图从陷坑两侧绕过。
但渡鸦领的防线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看不见的壕沟、隐藏的绊索,一层又一层,像一座精心编织的死亡迷宫。
等他们终于突破这些障碍,推进到距离敌阵约200步的位置时,又有三十多名骑士或落马或受伤,阵型彻底散乱。
弗里德咬紧牙关,怒火在心中燃烧。
“魔鬼的战术!”他咒骂道,“这些偏远之地的野蛮人,靠着卑劣的伎俩,毫无尊严与荣誉可言!”
但很快,弗里德就控制住了情绪,继续冲锋!
他知道,这些卑微的伎俩不会永远有效,
200步的距离,对重装骑兵来说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只要冲过这段距离,那些拿着铁管的农夫就会在铁蹄下化为肉泥!
终于,敌人近在咫尺。
弗里德甚至能看清那些铁管前端的黑洞。
他举起长枪,怒吼道:
“冲锋!冲锋!杀——”
下一刻。
雷霆炸响。
却并非来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