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手指夹着那块黑石头。
皮手套边缘的缝线被石皮边缘蹭得直拉丝。
他大拇指贴着那层暗红色的氧化壳,手腕上连着手背的青筋一根根往外突。
五指猛地收拢。
“咔吧。”
脆响顺着风雪钻进耳朵里。
那层看似铁铸的石皮,竟然像酥脆的千层饼一样,直接在他掌心里碎成了渣。
里头的截面露出来了。
没反光,却透着一种让人后脖颈子发麻的紫黑色幽芒。
脑子里那个万象空间,活像个犯了烟瘾的糙汉。
抽搐。
疯了一样地抽搐。
甚至牵扯得贺星洲胃部肌肉都在一突一突地痉挛。
这不是普通的铁矿。
更不是特么的煤灰渣子。
“扎、扎营?”
老周那只独眼眨巴了两下,睫毛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他手里还端着波波沙冲锋枪,枪托撞在破羊皮袄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板,你这……脑壳让白毛风给吹迷糊啦?”
老周往前凑了半步,扯着破锣嗓子嚎。
“雷老板那头还架着迫击炮等咱去送死呢!咱这一百辆重卡停这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算怎么个事儿?”
赛买提瘸着腿,从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来。
他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两条清鼻涕。
“就是啊老板,兄弟们刀都磨卷刃了,就等着去南边见见血。”
赛买提往地上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拿脚尖搓了搓。
“这破石头山,连根草都长不出来,咱停这儿喝西北风啊?”
贺星洲抬眼扫了过去。
冷厉的目光像刮骨钢刀,瞬间把这俩老兵油子的抱怨给劈了回去。
“我再说一遍。”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干得掉渣。
“全体熄火。以这堆烂石头为圆心,外围三公里给我拉起警戒线。”
他把黑石头扔进夹克内兜。
实打实的重量砸在胸肌上,坠得慌。
“谁敢放一只苍蝇进来,我卸了他两条腿。”
车厢门“砰”地砸上。
贺星洲反手拽过那台军用电台的送话器。
这回没打给京城。
电波转了几道线,直接接通了齐市长办公室的座机。
“喂?齐老头。”
电话那头传来茶水泼在桌上的动静,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咳嗽。
“咳咳……贺、贺爷?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去广省的火车道上吗!”
齐市长喘得像个破风箱,估计刚吃完速效救心丸。
“阿勒泰往南一百二十公里,有个塌了一半的野山包。”
贺星洲单脚踩着离合器,大马金刀地靠在座椅上。
“这地界,我要了。”
对讲机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电流“滋滋”的底噪。
隔了半晌,齐市长结巴了。
“那、那是一片荒石头山啊!连放羊的都不去!你要那破地盘干啥?”
“我看着顺眼。”
贺星洲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按出火苗,点燃一根烟。
烟草燃烧的焦糊味盖住了车里的柴油酸气。
“拿着我那个‘边疆经济特使’的红头文件,去跟地矿局打个招呼。”
他吐出青灰色的烟圈。
“这片山,现在归我星洲兵团管。”
“明儿一早就给老子挂牌,名字我想好了。”
“就叫……星洲重型矿业深加工基地。”
齐市长在那头连声应着,估计拿钢笔的手都在哆嗦,根本搞不懂这位大爷又在发什么疯。
天色擦黑。
风雪小了点,气温一直往下掉,哈口气都能瞬间结成冰雾。
工程兵出身的几个老工兵,手脚麻利地从重卡后车厢卸家伙事儿。
柴油发电机“轰隆隆”地吼了起来,排气管喷着黑烟。
大功率探照灯猛地打亮。
惨白的强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粗壮的合金钻探探针被架了起来,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嗡——”
钻头死死抵住冻成铁板的黑泥壳子,火星子四下乱溅。
焦臭味混着泥土翻浆的腥气,顺着风直钻鼻腔。
这帮老兵干活不要命。
哪怕手背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也愣是咬着牙往下压钻机。
贺星洲披着黑皮夹克,站在探照灯的光圈外头。
军靴踩着厚雪,双手插在兜里。
内兜里那块黑石头,贴着皮肤,像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心率快了一倍。
他能感觉到,地下深处藏着的东西,比他手里这块要恐怖千百倍。
那是能把整个空间彻底掀翻重组的能量。
钻机连续吼了三个钟头。
随着一声沉闷的拔罐声,深层岩芯样本终于被抽了上来。
长条形的圆柱体。
带出地下深处的高热,刚接触冷空气,“嘶啦”冒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老技术员老宋,是个戴着啤酒底厚眼镜的干瘦老头。
他本来是兵工厂退下来搞质检的。
这会儿被两个老兵架着胳膊,哆哆嗦嗦地凑到岩芯跟前。
老宋吸了吸鼻子。
从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个老式光谱仪,插进一块巴掌大的电池。
仪器指示灯闪了两下红光。
他拿戴着厚棉手套的手指,捏起一点岩芯表面刚剥落的碎屑。
凑近探头。
“滴——”
原本安静的仪器,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屏幕上的指针像发了羊角风,瞬间打满。
狠狠撞在右侧的尽头,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老宋浑身一僵。
厚厚的镜片后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成了死鱼眼。
呼吸停了。
鼻梁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还没掉下去就结成了冰。
“扑通。”
老宋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瘫在冰凉的雪泥浆子里。
手里的光谱仪摔在地上,表盘玻璃裂出几道网状的纹路。
老周吓了一跳,赶紧扔了枪去拉他。
“哎哟宋老头!你搁这儿拜啥年呢!抽羊角风啦?”
老周的手刚碰到老宋的胳膊,就被一把推开。
老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憋得发紫。
他爬不起来,干脆连滚带爬地往贺星洲脚底下凑。
两只手死死抱住贺星洲沾满泥水的军靴。
指甲在地上的冰壳子上挠出刺耳的抓音。
“老板……我的亲娘老爷啊……”
老宋嗓音劈裂,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动静。
“这、这光谱反应……这玩意儿不是铁啊!”
他咽唾沫的声音响得像吞了块石头。
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截冒白烟的岩芯。
“这特么是……稀、稀……”
他连嘴皮子都在哆嗦,硬生生把后面半句话咽了下去,只剩下绝望的抽气声。
“贺爷!咱、咱闯下滔天大祸了!”
老宋死死揪着皮靴鞋带,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这底下埋着的……是能让毛子和美国佬红着眼打核战的命根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