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一把薅住老宋的后脖领子。
粗壮的胳膊一抡,像提溜小鸡崽似的把这干瘦老头拎了起来。
风雪像沙子一样,顺着临时搭建的探勘帐篷缝隙疯狂往里灌。
厚实的军绿帆布被吹得“啪啪”乱甩,像是要被撕裂。
他大步跨进帐篷,反手一甩。
老宋“吧嗒”一声砸在旁边的行军床上。
老头半边掉出来的镜片挂在鼻梁骨上,浑身抖得像过了电。
帐篷中央烧着个铁皮煤炉子。
劣质煤球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贺星洲单手拽掉皮手套,随手扔在炉子旁边的木头箱子上。
手背上结的冰碴子遇热化成水。
滴在烧红的炉盖上,“呲啦”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他没搭理丢了魂的老宋,转身抓起桌上那台大功率无线电台的麦克风。
大拇指死死摁住塑料按键,指关节泛出冷硬的青白色。
“接阿勒泰总机。”
他嗓音低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转星月那丫头的实验室,快点。”
电波里滋滋啦啦响了一阵。
不到半分钟,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哈欠。
紧接着是椅子腿摩擦水泥地的尖锐动静。
“哥?大半夜你发什么神经啊……”
贺星月迷迷糊糊的嗓音里透着股浓浓的起床气。
背景音里还有纸团掉在地上的窸窣声。
“我好不容易推算出苏联那个空气动力学的流体公式,刚闭上眼十分钟!”
“醒醒神。”
贺星洲从兜里掏出那半截岩芯数据单。
纸页被冻得有些发脆,捏在手里哗啦直响。
“给我记几个波峰参数。58号波段,峰值7.9。92号波段,峰值11.4……”
他语速快,吐词带着不容置疑的煞气。
电话那头突然没动静了。
原本还抱怨的嘀咕声瞬间消失。
过了大概两秒,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圆珠笔掉在了硬桌面上。
“等、等会儿!”
贺星月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劈了岔。
“哥,你把92号波段那个数据,再念一遍!多少?!”
“11.4。”
贺星洲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煤渣子。
“老宋拿那个破光谱仪测出来的。指针都特么打弯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乱响。
厚厚的文献资料被翻得哗啦啦直响,算盘珠子被打得噼啪乱飞。
“疯了……绝对是仪器坏了!”
贺星月咬着嘴唇,牙齿漏风,声音哆嗦得连成一片。
“这不符合常理!这种伴生矿脉的分布曲线,书上说最多……”
“别废话。”贺星洲冷硬地打断她,“告诉我,这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
贺星月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隔着几百公里的电波,都能听出她剧烈起伏的胸腔。
“是稀土!重稀土!而且是纯度高到邪门的钕和镝!”
她在那头急得直拍大腿。
“哥,这玩意儿平时混在铁矿里,一吨沙子才能洗出几克来。你报的这个数据,这、这简直就像是天然提纯过的母岩!”
贺星洲眼底猛地攒起一团火。
火苗子在黑漆漆的瞳孔里乱窜。
钕。
镝。
两世为人的他,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炸开了锅。
这俩字在这个年代,或许只有顶尖的地质学家当个宝。
但在后世,这是特么能掐住全球军工咽喉的终极命脉!
老美那引以为傲的F22隐形战机涂层,缺了这玩意儿就是个活靶子。
核潜艇的声呐阵列,洲际导弹的制导系统,全靠这东西续命。
前世他看过太多新闻,国内的稀土被当成白菜价论吨卖给日韩。
人家转手造出高精尖武器,再回过头来卡脖子。
现在,这片还没被发掘的超级战略宝库,就踩在自己脚底下。
贺星洲扯起半边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行了,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往外蹦一个字。”
他直接切断了通讯。
沉甸甸的送话器被他“咣当”一声砸在铁壳机箱上。
老宋在行军床上缩成一团,捂着脑袋不敢看他。
贺星洲掀开帆布帘子。
一脚踏进外头能把人骨髓冻僵的白毛风里。
老周裹着破羊皮袄,正蹲在避风口拿火柴点烟。
火苗刚窜起来,就被贺星洲带起的煞气给扑灭了。
“老板,咋说?咱啥时候开拔?”
老周扔了火柴棍,拿独臂把波波沙冲锋枪往肩膀上顶了顶。
“赛买提说前面那破石头堆,两炮就能轰个稀巴烂。”
“轰个屁。”
贺星洲大步流星地走向头车。
军靴在雪壳子上踩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转过身,黑眸死死盯住老周那只独眼。
“传令下去。”
他吐出一口白雾,指着四周黑漆漆的荒野。
“以二号矿眼为中心,外围三公里,全给我拉上铁丝网。”
“一百辆重卡头尾相连,围成铁桶。所有探照灯给我打向外围。”
“车载迫击炮全撤掉炮衣,上膛。”
老周愣住了。
嘴唇冻得发紫,上下磕碰着发出“咔咔”的动静。
“啊?这……咱不走了?这荒郊野外的,连个鬼影都没……”
“老子让你拉警戒线,听不懂人话?”
贺星洲猛地跨前一步,揪住老周的羊皮袄领子,把人拽到跟前。
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股子活阎王的凶狠。
“别说是人,今晚就算是一只鸟从这片天飞过去。”
“都特么给老子用高射机枪打成肉泥。放进一只活物,我扒了你的皮。”
老周脖子一梗,被勒得直翻白眼。
“咳咳!懂、懂了!我这就去安排!”
他挣脱开来,连滚带爬地往车队跑。
一边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嚎:“赛买提!把三号车的弹药箱给我撬开!机枪架起来!”
夜深了。
凌晨三点的风停了些,空气干冷得像结了冰的刀片。
整个营地被探照灯围成了一个刺目的光圈。
唯独后山那一处被推土机铲开的天然裂缝,黑得像个能吞人的巨口。
贺星洲没带任何人。
他手里拎着把军用手电,皮靴踩在松动的碎石上。
一步步往那条斜向下的矿洞里走。
冷,阴风顺着石壁缝隙往外刮,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腥土味。
越往下走,脑子里那种被拉扯的痉挛感就越狂暴。
万象空间像是个犯了毒瘾的疯子,在他意识深处疯狂咆哮。
甚至连带着他的胃部都在一抽一抽地反酸水。
太阳穴两根青筋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血管就要爆开。
手电筒的黄光在百米深的地下根本照不远。
全被四周那些泛着幽紫光芒的粗糙岩壁给吸了进去。
脚底下的路越来越窄。
贺星洲停住脚步,单手扶住旁边的石壁,大口喘着粗气。
背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碎石头往下滚了几下。
老周拿着个手电筒,独臂抓着一捆尼龙绳,探头探脑地摸了下来。
“老、老板……”
老周吸溜着清鼻涕,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撞出回音。
“底下没通气管,万一有毒瘴咋办?要不我拿绳子先下去探探路?”
贺星洲没回头。
他手电筒的光柱死死打在正前方一块巨大的、几乎没有杂质的黑色母岩上。
瞳孔里倒映着那令人窒息的幽光。
“探个屁。”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咣当”砸进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滚回上面去守着。没我的命令,天塌下来你都别往下迈一步,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