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双眼睛钉在第七排,长枪短炮的镜头调转方向。
刘小林没穿法衣,他拎着个灰扑扑的帆布包,脚下踩着千层底布鞋,神态从容。
了镜站对面的第二排,嘴角挂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笑意。
“刘掌教既然敢站出来,倒也有几分担当。”
“不过今日在座的不仅有两家同道,更有诸多文史哲学者与媒体朋友。有些话,放在明面上讲会更好。”
刘小林走上木台,把帆布包搁在粗木案几一角,随手理了理衣领:“这位法师,请讲。”
“道门讲清静无为,贫僧向来钦佩。”
了镜转过身,面向全场,声调稍微扬高,带着天然的道德压迫感:“可近年来,贵派在京市顶尖学府设立所谓‘静心堂’,大肆招揽心志未坚的青年学子,行吐纳、导引之法,甚至私下搞所谓的‘心性疏导’。请问刘掌教,这套东西,可曾经过现代精神卫生学的临床双盲检验?可有国家卫健部门下发的心理诊疗许可?若无科学依据,这与末法时代的江湖玄谈、借机度人,又有何分别?!”
这话一出口,台下不少高校青年教师神色变了变,几个带队的系主任暗暗摇头。
了镜还是如同了空的玩法,一点没有长进。
他直接绕开了宗教教理,一把将事情捅到了“非法行医”和“违规渗透校园”的问题上。
坐在道门第一排的李明玄老神在在,眼皮垂着,嘴角微笑,坐等刘小林打脸对方。
不过,台下的周昆先急了,在条凳上猛的一跺脚,扯着大嗓门开骂:“放你娘的狗臭屁!学生睡不着觉,静心堂给人顺顺气就睡着了,还要啥双盲检验?!你们天天在大雄宝殿里念大悲咒,咋没见你们给佛爷办个三甲医院行医执照呢?!”
“周昆!”
陆清和低喝一声,一把扣住周昆的手腕,把人按回板凳上。
了镜看都没看周昆一眼,只盯着台上的刘小林,镜片后的目光愈发幽冷:“华山道友不必顾左右而言他,除却无资质教学,更让贫僧忧心的,是刘掌教此行携带之物。昨日安检处已有学僧见证,刘掌教随身以重锦密裹法器,形制诡秘。既是学术交流,为何不敢坦荡示人?难道真如坊间传言,真武观自知学术立不住脚,便要借那能锁山川水脉的‘定波钵’等厌胜之术,在场内暗布气场、压制异己?!”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定波钵?真有这玩意儿?”
“听说清虚道长当年真会镇煞!”
“神神鬼鬼的,学术会议带这种东西,太不合规矩了吧?”
窃窃私语声跟涨潮似的涌上来。
了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灵光寺内部推演过数十遍,真武观一脉最重死面子,陈守一当年留下的镇物更是出了名的煞气重。只要逼他当众亮出来,扣上“违禁危险法器”的帽子,今日这场论衡,真武观就该灰溜溜退场!
案几后头的老教授皱了皱眉,推了推老花镜,刚要开口打圆场,刘小林却轻轻摇了摇头。
刘小林没看激动的台下,也没看步步紧逼的了镜。
他伸手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刘小林从包底掏出一团用白粗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全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顿了半秒,连前排一直闭目捻珠的明黄袈裟老僧,手里的动作也顿住。。
了镜嘴角微扬,往前迈了半步:“刘掌教,请吧。”
刘小林修长的手指搭在布结上,慢条斯理地解开。
粗棉布一层层剥落。
啪嗒,那物件被轻轻搁在了粗木案几正中间。
全场伸长脖子的人全都看傻了。
周正举着微型摄像机,嘴巴张得能吞个拳头。
那根本不是什么流光溢彩的古老法器。
甚至连块像样的玉石都不是。
那就是一只土黄色的粗陶瓷碗。
碗沿上崩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豁口,露着灰白泛黑的粗陶坯子,碗底结着一层洗不掉的深褐茶垢与细碎柴灰,粗糙的釉面上布满了裂纹和烧窑时留下的沙眼。
破烂得就像是从哪个拆迁废墟里顺手捡来的烂瓦罐。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号人面面相觑。
了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眉峰狠狠抽动了两下,指着那只破碗,声音有些发干:“刘掌教……你拿个乞食残钵出来,是在戏弄全场么?!”
“法师刚才口口声声说,这是真武观锁江控脉的镇煞大器。”
刘小林垂着眼,伸出粗糙的指腹,在那道微崩的豁口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天地大器,本无定形。心中有鬼者,看它是定波钵,它便是伤人的枷锁;贫道看它是进食的碗,它便是灶台边的人间烟火。”
他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迎上了镜:“心若不平,即便给你一只金丝楠木嵌宝玉的紫金钵盂,它也是漏的,装再多香火钱也填不满欲壑;心若能定,残陶缺口,亦能盛得沧海平。”
这番话没用半点高声,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在空旷的挑高大厅里!
了镜脸色发白,强行顶了一句:“信口雌黄!缺了口的破烂瓦砾,不过是残次废料,连水都存不住,何谈盛平沧海?!你休要在此偷换概念!”
“存不住水?”
刘小林淡淡反问了一句。
他反手提起案几上会务组准备的玻璃壶。
壶嘴倾斜。
哗啦啦——
水流激荡,落进粗陶碗底,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泡。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
水线急速上升,两分满、五分满、八分满……转眼就漫到了那道崩开的豁口处!
然而,预想中水流顺着豁口喷涌而出的画面没有发生!
刘小林手中的水壶依然在缓缓倾倒。
水流注入碗中,表面竟诡异地向上鼓起了一道透明的弧度!水分子仿佛被某种无形而温润的力量牵引,在那道缺口边缘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张力水膜。
水平面高过了豁口整整半寸,微波荡漾,清亮如镜,却硬是没有一滴水漏出木台!
嘶——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物理表面张力?!还是内劲共振控制气压?!
没几个人看得懂!
但那只破碗,就真的这么兜住了满满一汪清水。
“法师看它缺了,它就非漏不可么?”
刘小林放下水壶,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语气平缓:“世人皆有缺憾,高校里那些彻夜失眠、焦躁崩溃的孩子,有的缺了原生家庭的庇护,有的缺了面对前途的勇气,在你们眼里,他们是不是也是漏了底的残次品,只能去大雄宝殿买几万块一炷的高价头香,求佛祖保佑不漏?!”
了镜整个人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道门心性疏导,从不教人求神拜鬼。”
台下的王铁根猛的站起身来,拉开背包拉链,哗啦一声!
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档案被他抱在怀里,大步走向讲台,搁在了案几上!
纸页震颤,白花花一片展开如雪!
“这是京理工大学四百二十三名学生的真实跟测档案!”
王铁根黑红的脸上全是坚毅,声音洪亮如钟:“所有个人隐私全部脱敏!后头附带的是协和与北医三院神经内科出具的双盲生理指标比对!皮质醇压力激素下降四成二!每一项数据,都对应着《黄帝内经》调息法与《清静经》观照法!”
王铁根转过身,粗壮的手指指着脸色惨白的了镜:“你们口口声声要科学实证,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实证!到底是谁在拿未经检验的玄谈惑乱人心?!到底是谁把庙门当成了敛财的上市公司?!”
啪!
主持活动的老教授猛的一拍醒木,从藤椅上豁然站起,花白胡子直抖动:“好!好一个心平则盛沧海!好一个拿数据说话!”
老教授指着那厚厚的档案,转头看向佛门方阵,眼神前所未有的凌厉:“老头子研究了一辈子宗教史,头一回见到把老祖宗的修心法门,做成如此扎实严密科研档案的年轻人!了镜法师,你方才要资质、要检验,现在人家全摆在桌上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哗——!
媒体席瞬间炸了锅!
几十个高校师生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零散到雷动,最后轰然响彻了整个民国青砖大厅!
“漂亮!!”
周昆笑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拼命拍着巴掌,把身前的木板拍得砰砰响:“打得好!这脸抽得真他娘的脆响!!”
前排,那位穿明黄长袍的老僧闭上了眼,吐了一口万能的佛号,阿弥陀佛!
他手里捻动了好些年的菩提佛珠,咔吧一声,竟在指间崩断了穿绳,圆润的珠子骨碌碌滚落在青砖地上。
老僧没有去捡。
他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台上那只盛满清水的破瓷碗,合十,深深低下了头。
了镜孤零零站在台前,眼镜滑到了鼻翼处。他盯着那只破碗,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却连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垂在僧袍里的双臂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败了。
彻头彻尾的溃败。
不仅没能踩死真武观,反而当着全国文史哲权威和媒体的面,亲手把真武观送上了神坛!
会场最偏僻的阴暗角落里。
一个西装革履、胸口挂着“特邀嘉宾”胸牌的中年男人,脸色阴沉如铁。
他悄悄避开狂热的人群,退到廊柱阴影下,摸出一部经过加密的卫星手机,飞快在发了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