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仪式结束了,主办方组织了活动的第二项:互观!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主办方昨晚把名单贴在公告栏,包括互观席的名字和安排。周昆背着帆布挎包,手里还拎着白面大火烧,正扯着大嗓门嚼得满嘴掉渣。
“贫道这身行头没毛病吧??”周昆抖了抖身上那件灰不溜秋的短袍子,“昨晚上我琢磨了半宿,去人家庙里挂单,总得有个讲究。我连发髻都散了,拿粗布条扎在脖子后头,看着够随和了吧??”
刘小林站在石阶上“到了栖霞寺,少说话。”刘小林递过去一个水壶,“记住三件事,不评论对方仪轨,不追问对方戒律,不拿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的修行。”
周昆一把抓过水壶挂在脖子上,拍得胸脯砰砰响:“放心吧静玄!我周昆虽然嘴碎,什么时候掉过链子??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心里门清!再说了,大家都是出家人,无非是他们光头我留发,他们念阿弥陀佛我们念福生无量天尊,能差到哪里去??”
刘小林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清和。
“清和,你看着他点。”
陆清和道:“我分在鸡鸣寺,顾不上他。不过华山后山的菜园子能活到现在,周昆的命不是一般的硬,静玄你也别操心了。”
王铁根背着双肩包,木讷地笑了两声:“俺去灵谷寺,听说那边的松针茶不错,俺顺道去看看。”
“走了走了!再磨蹭赶不上早饭了!”
周昆大手一挥,迈着外八字的大步子,踩头也不回地顺着山道往栖霞寺的方向行去。
刘小林看着他背影晃进山林,轻轻叹了口气。
……
栖霞寺的知客寮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接待的僧人法号明严,三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接过周昆递过来的道协公函,目光最后落在周昆那张横肉丛生、胡子拉碴的黑脸上。
“周道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不辛苦!下坡路,溜达两步就到了!”周昆大咧咧地在黄花梨木椅上一屁股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黑乎乎的肉干,“这位师傅,尝尝?华山风干老肉,嚼着倍儿香!”
明严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手里的念珠差点脱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
“阿弥陀佛!周道长……敝寺乃是菩提道场,全寺上下,严禁荤腥入山门。”
“哎哟!瞧我这脑子!”
周昆一拍后脑勺,赶紧把肉干塞回包底,讪笑着擦了擦手:“抱歉,习惯了,吃素好,清肠胃!明严师傅,咱这儿晌午几点开饭?有白面馒头不,管饱不??”
明严深吸了一口气,合十低头:“管饱,道长且随我来挂单寮房,换了衣物,稍后便要打板上早课。”
“得嘞!听你们安排!”
两刻钟后,周昆被领进了一间四人住的大通铺。
屋里摆着四张硬板床,铺着蓝布被褥,墙角放着四个铁皮暖壶。另外三个都是佛学院派来见习的小沙弥,瞧见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跨进门,吓得手里的经卷全掉在了膝盖上。
周昆也不认生,哗啦一声把包扔在空床上,解开道袍,从包底摸出一套灰布衣裳套在身上。
那是他上山前找山下裁缝照着电视剧里和尚袍子改的,袖口肥大,腰身也宽,领口还歪着半截,穿在身上活像个绿林劫匪。
“看啥看?没见过道士穿僧袍啊??”周昆冲几个小沙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叫文明交流,入乡随俗,懂不懂??”
三个小沙弥缩在床角,连连点头,大气都没敢喘一口。
……
凌晨四点半。
当当当——啪啪啪!
一阵极有穿透力的木板敲击声唤醒了山寺的清寂,紧接着是悠扬沉闷的钟声。
周昆在床上猛的弹了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抓起桌上的粗布长衫就往脑袋上套。袖子套反了,两条胳膊在里头乱捣鼓,差点没把自己勒死在衣领里。
“起这么早?!这特么比当和尚也太辛苦了吧!!”
周昆嘟囔着冲出门,跟着前面几个灰袍僧人往大殿跑。
大雄宝殿里,烛火通明。
几十名僧人分列两旁,袈裟严整,合十垂目。
周昆鬼鬼祟祟地溜进后排,站在队伍的最末端。身旁站着个十八九岁的小沙弥,瞧见周昆那身歪歪扭扭的行头,还有脖子后头用红绳绑着的道士发尾,憋得腮帮子鼓得跟金鱼似的。
笃、笃、笃——
悦耳沉浑的木鱼声骤然响起。
“南无楞严会上佛菩萨——”
宏大的梵呗声轰然在大殿里回荡,音律起伏跌宕,在大梁之间回旋缭绕。
周昆站在后头,听得抓耳挠腮。
他早课念的是《全真早坛功课经》,讲究的是气贯丹田,中古平水韵入声,字字如金石碰撞,铿锵硬朗。
眼前这软绵绵、拖长腔的梵呗,听得他浑身刺挠。
“阿弥陀……不对,南无……哎那个谁……”周昆扯着嗓门想要跟着哼哼。
一口带着浓厚秦川黄土味的破锣嗓子,硬生生从肃穆宏大的梵呗声里冒了出来:
“南——无——楞——严——”
调门直接拐到了秦腔上!
站在他前头的小和尚浑身一抖,唱腔差点没被带进沟里去。旁边几个年轻僧人的肩膀不可遏制地耸动起来,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监院老僧手里的引磬猛的一停,扭过头,冷冷地往后排扫了一眼。
全场骤然安静。
周昆赶紧闭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心。
晨钟敲了一百零八下,早课总算熬了过去。
……
到了斋堂过堂,更热闹了。
两百多号僧人按次序落座,两排长条木桌一尘不染,桌上摆着两只空碗,一双筷子。
全场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没有半点。
周昆坐在最下首,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昨晚就啃了半个火烧,早课又折腾了一个时辰,前胸都快贴着后背了。
行堂的行者提着大木桶走过来,手里拿着大木勺。
周昆把大碗往前一推,粗声道:“师傅,盛满!多来点干的,稀的不顶事!”
行堂行者愣在原地,用手里的勺柄轻轻敲了敲桌沿,连连比划手势,示意他禁言。
佛门过堂讲究“止语”,要饭要菜全靠筷子在碗边划拉比划。想多要,筷子在碗底画个圈;想少要,筷子在碗沿横着拦一下。
周昆哪懂这个??
他看着行者不给他舀饭,只当是嫌他外来客,顿时急了,伸手一把抢过行者手里的大木勺:“我自己来!不劳烦您动手!出门在外,哪能让出家人伺候呢!”
哗啦一勺子!
稠米粥堆得像座小山,差点从粗瓷碗沿漫出来。
周围几十个僧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行堂行者脸都绿了,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硬是把一句“阿弥陀佛”咽回了肚子里,默默提着桶走向下一桌。
周昆也不管别人看他不看,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
道观里平时用斋虽然也讲究不语,但没这么多繁文缛节,遇上农忙或者修缮,大家伙端着大老粗碗蹲在门槛上稀里哗啦扒饭那是常有的事。
周昆吃饭向来风卷残云,三下五除二,半大碗稠粥就下了肚。
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他端起第二只盛咸菜的小碗,倒了一点温水进去,晃荡两圈,仰脖子把水全喝进肚子里,抹了抹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嗝——!”
声音在大厅里荡开。
对面的老僧本来微皱着眉头,瞧见周昆那只比洗过还干净的饭碗,眼神里的不悦慢慢散了去,微微颔首,低头念了一句佛号。
……
午后。
互观席的日常劳作排的是出坡。
周昆被分到了后山的禅茶园和菜地。同行的还有上午被他早课带跑偏的小沙弥,法号慧能,十七八岁,长得瘦小。
两个人分了一人一把小铁铲和一个竹编背篓,任务是给两亩青菜地除草。
慧能蹲在垄沟里,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着杂草的根部,慢慢往外拔,生怕带出一点泥土伤了旁边的菜苗。拔了半晌,篓子里才铺了个底。
周昆站在垄头上,瞅了瞅那片杂草丛生的菜地,又瞅了瞅慢吞吞的小和尚。
“我说小师父,你这是给菜地挠痒痒呢??”
周昆把衣袖一挽,露出两截长满黑毛的粗壮小臂,直接跳进了泥地里。
他连铁铲都没用,五指成爪,往泥地深处一插,手腕一拧、一抖!
噗的一声闷响!
一整蓬车前草连带着巴掌大的土坷垃被连根拔起!他顺手在鞋底板上一磕,泥土哗啦啦全掉回菜垄里,干净的草根啪嗒扔进背篓,动作利索,兼职就是一架人形除草机。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周昆身后的背篓就堆得冒了尖,整整半垄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垄沟笔直,泥土松软。
慧能看傻了,手里捏着半根苦苣菜,嘴巴半张着:“周……周师……周道长,您这手上功夫……也是道门降妖除魔的绝技??”
“降个屁的妖!”
周昆蹲在垄沟里,随手拔了一根嫩草叶子叼在嘴里,斜眼看着他:“华山后山那几亩菜园子全是我一个人伺候的。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不管是道士还是和尚,光靠嘴皮子念经,肚皮能饱啊??”
慧能脸色红了红,小声嘀咕:“师父常说,除草也是修行,要观照自心,不可生杀伐暴躁之意。”
“扯淡。”
周昆呸的一声吐掉草叶子:“这草抢了白菜的养分,白菜就长不大;白菜长不大,庙里的人冬天就得喝西北风。你除草的时候犹犹豫豫,心慈手软,那是对白菜残忍!天地生万物,各行其道,该拔就得拔,磨磨唧唧的才是妄念!”
慧能听得一怔,手里的铁铲顿在泥里,半天没动弹。
“发什么愣啊??”周昆伸手在小和尚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赶紧干活!干完了我教你怎么辨这土的酸碱度!你们这地浇水浇得太勤了,根都沤烂了,如果不换点草木灰进去,开春大概得招虫子!”
两个身份截然不同的人,就这么蹲在同一片泥地里,从菜苗一直聊到了后山的引水渠。
……
傍晚六点,暮色四合。
晚霞把栖霞寺大殿的黄色琉璃瓦染成了一片沉郁的暗红。
晚课散了,山里的风带着凉意穿过回廊。
周昆换回了自己那件破旧的藏青色道袍,坐在大雄宝殿外的长石阶上。他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定定地看着远处金陵城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住。
穿灰色海青的监院法师走了过来,手里握着菩提念珠,在周昆身旁三尺的地方缓缓坐下。
石阶冰凉,山风穿堂而过。
“周道长,今天在寺里,可有收获?”监院轻声开口,语调温润。
周昆沉默了很久。
平时嘴碎得像机关枪一样的汉子,这会儿看着漫天飞旋的晚鸦,眼神居然有些发沉。
“你们过堂不许说话,我们在观里用斋,老掌教当年也不许敲碗喧哗。”
周昆搓了搓长满老茧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菜地里的黑泥:“你们下午出坡干活,累得满头大汗;我们在华山砍柴挑水,肩膀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天地间的苦,大家伙其实都在吃。”
监院微微一笑,转动着手里的念珠:“那道长觉得,有何不同?”
“就是那个早课……”
周昆挠了挠脖子,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你们唱得太软,拐弯太多,我这嗓门实在拐不过来。”
监院低声笑出了声,白眉舒展:“无妨,以前我们有几个法师去茅山参访,回来也说,道门的步罡踏斗步子太快,他们走得直绊脚,差点把法坛的香炉撞翻了。”
周昆愣了愣,随即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
……
与此同时,金陵城内的鸡鸣寺。
这里的香火比栖霞寺更贴近市井烟火,暮色里的药师塔下,游客已经散尽,阅览室的木格窗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清和坐在临窗的书案前。
案几上铺着一层吸水的宣纸,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搁在手边。他正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一本线装的《集古今佛道论衡》影印底本。
纸页泛黄,上面记载着贞观二年道宣律师与道士李荣在朝堂上的字字机锋。
“居士读的,可是道宣律师的手迹?”
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清和转过身,一位穿百衲衣的老法师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架旁,白眉垂挂在眼角,手里提着一盏铜油灯。
“正是道宣律师的集子。”陆清和微微躬身稽首。
老法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缓步走上前,将油灯搁在桌角:“道宣律师当年,便在鸡鸣寺的前身建初寺住过七个月,在此处校勘过大批梵夹。”
陆清和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抚过:“唐代论衡,刀光剑影。惠立骂李荣附会妖妄,李荣笑惠立弃亲不孝,高宗皇帝在龙椅上听得拍桌子退朝。可两千年下来,道宣律师录下这些文字,却半点也没偏袒佛门,把李荣驳斥佛门的七篇表文原原本本收了进去。”
“这便是文脉的心胸。”
老法师拉过一张木椅坐下,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册用蓝布包裹的书卷。
布包解开,露出里面手抄的《续高僧传》残本。
纸张极脆,边角已经泛起毛边,上面是朱砂小楷写就的眉批。
陆清和只扫了一眼,便喜欢得很。
那是清代康熙年间几位高僧与江南全真道士在栖霞山论道后留下的手札合集,朱批里不仅有佛法义理的剖析,更有对道家《道德经》玄理的逐条勘误与印证,字迹工整,火气全无。
“法师,这册子……”陆清和抬起头,眼神微凝。
“身外之物,放在藏经楼二十年,没几个人翻过。”
老法师摆了摆手,把书轻轻推到陆清和面前:“今晚拿去你的客房看。夜里风大,看完了,还我便是。”
陆清和看着那册珍贵的手抄孤本,没有推辞。
他伸出双手,恭敬地将书卷接了过来,捧在心口处,深深打了一个稽首:“多谢法师。”
“阿弥陀佛!”
……
……
夜色笼罩着栖霞山道观。
赵松子将三位佛学院派来的年轻学僧领进屋。
“赵道长,敢问贵观晚课是几点?”领头的学僧合十行礼,态度拘谨。
“七点整。”赵松子语调平淡,“明早五点半早课。”
学僧愣了一下,面面相觑:“比我们寺里……还要早上半个时辰?”
“道门讲迎朝阳初升之气,紫气东来,不可贪睡。”赵松子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拉开殿门,“随我来大殿吧。”
晚课的大殿里,没有木鱼长鸣,只有悠扬的磬声与铛镲交替震响。
三位年轻学僧站在后排阴影里,看着前方七八名道士整齐划一地跪拜、起伏。掐诀的手势繁复如繁花盛开,诵经的腔调如流水行云,却没有他们熟悉的梵呗调门。
中间那个戴眼镜的学僧忍不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软皮记事本,握着圆珠笔,试图把道士们掐诀的方位和跪拜的步数逐一记录下来。
还没写下两行,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身侧停住。
赵松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个笔记本。
“不用记。”
赵松子声音极轻,在空灵的磬声里却清晰无比。
学僧手腕一僵,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赵松子抬手指向殿中高悬的三清圣像,又指了指殿外沉沉的夜色与满山古木。
“仪轨是壳,心法是核。”
“壳子学得再像,也是演给人看的杂耍。心中若无静气,记下一万条规矩,到了风雨交加的大夜里,该乱的心,照样还是会乱。”
学僧僵立在原地,目光穿过青烟袅袅的香炉,望向正殿中央那个写着“道法自然”的斑驳匾额。
良久,他默默合上了记事本,将笔插回了口袋里,双手合十,深深躬下了身去。
大殿外,暮鼓声骤然敲响。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撞碎了漫天星光,沿着栖霞山的山梁一路滚落下去,和山脚下隐隐传来的晨钟暮鼓声撞在了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佛,哪一声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