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边扫地边哼着小曲儿,似乎心情比较好,扫完院子开门的时候,才发现山门外的青石台阶上,一个人正盘腿坐在那儿。
那人身上斜挎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大包,手里捏着一截削得短短的铅笔头,正低着头在一本厚实的牛皮纸册子上飞快勾画。深灰色的长裤膝盖处磨得发亮,裤脚和鞋面上沾着一层白花花的粉笔灰,整个人带着一股长途跋涉的憔悴。
“铁根?”
张鹏瞪起眼睛,手里的扫帚往前杵了杵。
“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学校那边不是正赶着期末考核吗?”
王铁根听到动静抬起头,黑黝黝的脸膛被山风吹得发干,嘴唇起了两道白皮,看见张鹏,脸上顿时裂开一口白牙。
他把短铅笔往右耳根后头一别,啪的一声合上册子,两手撑着石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
“学校有人帮我盯着。”王铁根咧着嘴笑,“在学校憋久了,心里头攒了一堆账目理不顺,想着来观里瞅瞅大伙,顺便有点事想请教掌教。”
正殿前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刘小林手里捏着半卷还没归位的《冲虚真经》,从穿堂走出来。
王铁根正仰着脖子打量老槐树的树冠。
深秋的树叶落了大半,枯黄的叶片铺了一地,煤球正缩在树根凸起的粗皮旁边,露在外头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落叶,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铁根。”
刘小林顺着石阶走下来。
“你来得正好,坐下说话。”
王铁根转过身,规规矩矩冲刘小林作了个揖,跟着走到老槐树底下的石桌边。
他拉开帆布包的铜拉链,从里头掏出一个厚牛皮纸装订的硬壳笔记本。书脊的地方用黑胶布缠了一圈,边角全卷了边,露出里头的小字。
王铁根把本子摊在石桌正中央,没着急翻开,目光先顺着院子四下扫了一圈。
东廊柱子底下支着两块木板,赵明月穿一身暗蓝道袍,正拿着小铜镊子把一张张刚画好的朱砂黄符往麻绳上晾,身板挺得笔直;西厢房房檐下头,白小真架着个泥炉子,正慢条斯理地拿蒲扇扇火,紫砂壶里飘出极淡的茶香;后院菜园子门口晃过一道影子,陈小虎背着半篓刚挖出来的白头翁,脖子上挂着条脏毛巾,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脑袋洗药草去了。
“掌教,他们四位同道全长来了?”
王铁根低声问了一句。
“嗯,不仅他们来了,紫薇观掌教李明玄以及几位高功法师都来了,对了,你师父也在,不过他们几位去邻县云游去了。”
王铁根听到他师父也在的时候差点站起来就走,好在去云游了,他狠狠地叹了口气。。舒缓了一下心情。
刘小林在石凳上落座,伸手拂去桌面上的一枚干叶子。
“你那边呢?静心堂办得顺当不顺当?”
王铁根搓了搓掌心,伸手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那是一张用铁尺比着用红蓝双色笔画出来的手搓表格,横平竖直,日期、编号、性别、年级、面部肌肉反应、离去状态,一格一格排得跟机械制图一样严密。
他清了清发紧的嗓子,神情严肃得像在做结项答辩。
“静心堂从挂牌算起,到现在两个半月,总共接待了四百一十七位来访者。”
王铁根粗糙的指头压在表格底下的汇总栏。
“其中重复来访的有一百九十三人,单人来得最多的一个机械系大三男生,总共来了十七次。”
他把本子顺着石桌面朝刘小林推了半尺。
刘小林低头看着那一排排工工整整的小楷与铅笔编号,指腹在冰凉的石桌边缘轻轻敲了敲。
“四百一十七?上次你托方校长带信过来的时候,上面写的不是才两百出头吗?”
“这两个月人数猛往上蹿。”
王铁根从耳后拔下铅笔头,在表格边缘点了点。
“主要是学生私底下传开的,据说是个计算机系的研究生在校园bbS树洞里发了个长帖,标题叫《在老实验楼发呆,再出来时感觉身上卸了十斤铁》。那帖子被学生转了两千多回,连带着辅导员都开始把一些情绪不对劲的学生往我们那儿领。”
赵明月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两张未干透的安神符。
她停在石桌旁,没有坐,眼睛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
王铁根手里的铅笔尖顺着分类柱状图往下滑动。
“我把这四百多号人做了分类。学业压力占一成,情感纠纷三成,原生家庭矛盾一成,毕业去向迷茫二成,剩下的全归在最后一类——我本子上标的是‘说不出由头,就是莫名其妙堵得慌’。”
王铁根抬起头看着刘小林。
“这一类人很多,占了总人数的将近三成。”
赵明月手腕动了一下,疑问道。
“说不出由头?”
赵明月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带着龙虎山门人特有的严谨。
“胸口发闷,脉象虚浮,但问他何处不适,自己却讲不明白?”
“对,就是这么个情况。”
王铁根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们跨进门的时候,有些人都是懵的。有的在蒲团上坐了半天,突然捂着脸掉眼泪;有的就直勾勾盯着窗外头的大杨树看,连着坐两个钟头一动不动;还有的抓着纸杯喝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今天早饭的包子馅是酸的、隔壁铺位的呼噜声太响、打水的时候水卡被吞了。可这些碎碎念底下,其实是比较严重的心里问题。”
王铁根翻过一页纸,纸面上贴着几张裁得齐整的便签条。
“这些个案的跟踪记录,大半不是我一个人弄的。我白天得帮着系里做标本分类,不在静心堂的时候,是我的助手叶小禾在里头值班守着。”
王铁根说话没打任何磕绊,语气自然得就像在提一个最寻常的同门师妹。
“她比我细致得多。我是个粗人,只晓得数人头、画正字,她会拿个软皮小本子把每个人的眼神、坐姿、进门和推门出去时的肩膀高低全记下来。”
刘小林原本搭在粗瓷茶杯边沿上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老槐树的枯枝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斜影。
“叶小禾?”
刘小林突然听到她的名字,在院落的晨风里飘过去,听不出波澜。
“嗯,就是她。”
王铁根浑然不觉,手指利索地把纸页翻到后头夹着便签的地方。
“她原先只是替外语系青年志愿者协会过来排班轮值的,后来发现来的人越来越多,她自己也摸索着建了一套记录法子。她手头那本子比我的薄,但每一页都画着小符号。笑脸是情绪舒展开了,平脸是还没摸着门道,哭脸是放声哭过了。还有个她自己造的古怪图样,圆圈里头加两道横杠,她说这叫‘想倒苦水但嗓子眼发紧’。”
王铁根指着便签上一行娟秀工整的小字。
“比如这个,编号丙二十七。经管学院的大二男生,进门时两只手攥在一起,骨节顶在牛仔裤上,硬挺着坐了半个时辰才憋出一句‘我觉得我哪儿都不配’,说完就再不吭声了。叶小禾没劝他,也没问为什么,就在备忘栏里写了一句:‘拳头松开了半指,但大拇指还在死掐掌心。’后来这男生隔了四天又来了一次,叶小禾记的是:‘进门时两手插在兜里,肩膀比上回矮了半寸。’”
刘小林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石桌的纹理上。
那行字迹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影子。
很久以前,京大田径场主席台的水泥台阶上,也有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掏出过类似的草稿纸。上面画着线条歪斜的小火柴人,认认真真记着打坐时哪块皮肉发酸、哪根经络发胀,嘴里还咬着笔帽,皱着眉头问他“气沉丹田到底是个什么沉法”。
那时候他告诉她,别去管丹田在哪儿,把心思放回鼻翼底下的呼吸上就行。
“她现在不仅帮着做记录。”
王铁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她还开始试着给来访的人做引子了。但她不讲大道理,也不灌鸡汤,就是坐在旁边陪着。有个外国语学院的女同学连续三天跑过来,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第四天走的时候,那姑娘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说谢谢,脚步迈得特别快。叶小禾在日志里写:‘步子快不一定是急着上课,也可能是怕自己回头多看一眼又想哭。下周不用主动找她,等她自己再迈进这道门。’”
刘小林点了点头,心想这倒是她的性格。
白小真端着新沏好的老山茶走过来,给王铁根面前的粗瓷碗满上一道滚烫的茶汤,又顺手给刘小林的杯子里续了半杯。
热气在深秋微寒的空气里升腾起来,带出一股干燥的茶香。
王铁根两手捧起大碗,咕咚灌了一大口,热气烘得他脸颊泛红。
“叶小禾私底下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刚去静心堂的时候,总怕自己懂得少,生怕哪句话讲错了误了别人的事。后来在里头坐了两个月,她才明白过来,很多时候人往那个蒲团上一坐,根本不需要谁跳出来教他怎么做人,只要那屋子里有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对面,让他知道屋里有人在喘气、有人在听,这就够了。”
刘小林端着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指腹,但他没有抿那口茶。
茶水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倒映着头顶光秃秃的槐树枝。
他想起很久之前在学校外头那家小茶馆里,那个姑娘把茶杯搁在木桌上,看着窗外枯黄的法国梧桐,语气笃定地说出“各人有各人的道,不如相忘于江湖”。
那时候她的手指在杯沿上也扣得很紧吧。
她没有来真武观,也没有打过一通电话,她用她自己的法子,把这套顺应自然的呼吸和安静,一点一点揉进了红尘名利场的裂缝里。
老槐树底下的煤球打了个哈欠,慢吞吞从树根下站起身子。
它踩着落叶走到刘小林脚边,拿圆滚滚的脑门蹭了蹭青布长衫的下摆,随后趴在他脚背上,闭着眼继续养神。
刘小林收回目光,手指拂过大白瓷碗的边缘。
“你做得很好,多收集些数据,总结分析之后,肯定能给当代大学生们很多帮助。”
刘小林看着王铁根。
“但这东西如果只停留在纸面上,那就没有意义。”
“我知道!”
王铁根用力抹了一把脸,黝黑的额头上挤出几道深刻的皱纹。
“我这次跑回来,就是想把这套东西彻底理出个章程。现在的大学心理辅导中心,动不动就是几十道选择题的量表测验,测完了给个轻度焦虑或者中度抑郁的标签,然后就是按疗程开药。很多学生一看见那个诊断单,整个人就先垮了一半。我想做一本真正能让辅导员和学生干部看懂的《高校青年心性疏导实操手册》,我们不讲虚的,就讲怎么搭场子,让这些呼吸困难的人把气喘匀的。”
天下起了小雨,正好晚饭时间,大家在后院的大厨房里吃的。
谢长安前阵子托人送来的老南瓜在锅里炖得软烂,罗子又炒了一大盆地头刚拔的白菜,配上一大锅蒸得冒白气的白菜饺子和馒头,几个人围着老旧的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
陈小虎腮帮子里塞着半个馒头,筷子夹着一块炖南瓜,含糊不清地冲王铁根嚷嚷。
“铁根哥,你白天说那个什么……‘说不出为什么难受’的人,真有那么邪乎?连自己为啥上火都不知道,那该怎么下药?”
王铁根放下碗,拿筷子在桌面上蘸了点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就跟后山水渠堵了差不多。不是哪一块大石头把水给卡死了,是满水沟里全是细沙子和烂树叶,每一片都不起眼,但攒了三年五年,整条沟就变成死水了。”
王铁根抬头看着同桌的几位年轻道士。
“叶小禾试过一个法子,给那些坐立难安的学生发一张白纸和一盒蜡笔,让他们在纸上画一条河,把心里头乱七八糟的事当成破船画在水面上。画完了,想撕就撕,想带走就带走。有个大四要退学的男生,在纸上画了整整二十条黑漆漆的小船,画完坐着看了半小时,最后把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内兜,第二天主动找辅导员销了假。”
赵明月停下筷子,手指在膝盖处虚握成拳,若有所思。
“这不就是正一科仪里的‘借假修真’么?”
赵明月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符箓三千,朱砂黄纸原本只是死物,借法者借的是落笔那一瞬间的意念归一。人在纸上走笔,画的是符,拔的,却是心头那一根刺。”
王铁根愣了半秒,随即狠狠一拍大腿。
“赵道长这话说得透!就是这个理!”
白小真给王铁根递过去一个热馒头,慢悠悠接了一句。
“那你这本册子,打算怎么往外推?挂在道协名下,还是交给理工大的教务处?”
“不能挂道协,也不能搞成宗教宣传。”
王铁根神色郑重起来。
“方校长那边已经打了招呼,只要东西拿得出来,先在京市三所高校的试点心理咨询室内部印发试用。但我一个人底子薄,写出来的东西太像地质调查报告,一股子硬石头味,所以必须得靠大伙把各自宗门里那些调摄气机、安定神魂的实操法门,全翻译成大白话填进去。”
张鹏端着大米粥,嘿嘿笑了两声。
“那你可算找对庙门了,咱们掌教最拿手的就是让人敞开心扉吐真言。”
刘小林把手里的半个馒头咽下去,抬眼看着桌子对面的王铁根。
“其实,重点不是让人说。”
屋子里原本嘈杂的嚼咽声停了下来。
刘小林放下竹筷,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厨房里落得极沉。
“是让人想说的时候,有人在听。”
王铁根夹着咸菜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迅速从裤兜里掏出那根短铅笔,在掌心里飞快写了几个字。
夜深了。
秋末的山风刮得又急又硬,把后山松树林吹得呼呼作响。
晚课结束后,厢房的灯火陆陆续续全熄了。
西厢房的窗纸上没了人影,陈小虎那间屋子里隐约传来一阵阵粗重的鼾声。
刘小林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清冷的月光底下伸展着,黑黢黢的影子斜斜切过大半个院落,像是一幅用粗墨在青石板上勾出来的硬线画。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厢房门缝里溜了出来,在刘小林的脚后跟上蹭了两下,随后慢吞吞跳上台阶,把自己盘成一团缩在阴影里。
刘小林仰头看着那片光秃秃的树冠。
王铁根在饭桌上无意间说漏的那句话,在冷风里再次翻腾。
“叶小禾说她想辅修心理学的第二学位,并非是为了以后考证当咨询师,而是想弄明白怎么能更好地把那个坎迈过去。”
胸口深处像是被一枚细小的松针扎了一下。
没有皮肉撕裂的剧痛,但那个位置落得极准,连带着呼吸都停顿了半息。
他想起她第一次上课时的胡搅蛮缠,他想起她在操场上,因为站桩站得双腿发软,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认输的倔强神情;他想起那条叠得整整齐齐、打着笨拙毛线结的灰色围巾,以及她说出“相忘于江湖”时,那微微颤动却强行端平的茶杯。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在原地。
她顺着他给过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在满是泥泞和算计的红尘里,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她自己的路。
他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必做。
在天地大道的运转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渡船。
刘小林在寒风里站了足足两刻钟,直到天边的月亮彻底被一团乌云吞没,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厢房。
屋子里没有点灯。
清冷的月光从半开的雕花木窗漏进来,照亮了书桌一角。
刘小林在木椅上坐下,伸手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支老式的紫竹狼毫小楷笔。
他把宣纸在桌面上铺平,提起毛笔,笔尖在半空中悬了许久。
夜风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墨汁没有落下去。
过了许久,刘小林放下笔,把那张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点墨痕的宣纸重新折成四折,放回抽屉深处,轻轻推上了木槽。
窗外的老槐树正在摇曳,月光穿透云层,再次照亮了桌面上的那一块老端砚。
砚台边缘,还残留着沈素之前研墨时留下的一道极淡的墨痕,早已干透成了青灰色。
刘小林伸手按灭了桌角的油灯芯,闭上双眼,双手结印搭在膝头。
《守一诀》的气机在经脉深处缓缓周流,两遍过后,外界嘈杂的风声、后院罗子起夜关门的动静、以及远处公路上传来的货车引擎声,全都化作了天地间最寻常不过的节拍。
门槛外头,煤球翻了个身。
粗长的大尾巴在青石板上轻轻扫过,随着那细长悠远的呼吸声,融入了深秋无边无际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