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斜照在真武观的青瓦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刘小林站在书房的长桌前,把昨晚抽屉里的几张空白宣纸重新压平,拿那块缺了角的青石镇纸压住四角。
王铁根一早就背着帆布包赶去客运站转大巴了,张鹏送的他。临走前塞在石桌上的那张便签纸还留在桌角。
上面是一行铅笔字:
丙二十七号,两手插兜,肩膀比上回矮了半寸。
刘小林把那张纸条拿起来,折成两折,放进放经书的木匣最底层。
年轻时遇到好的人,心总归是动过的。
那时候在大学操场,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顶着大太阳站桩,两只脚抖得跟筛糠一样,嘴唇咬得发白也不肯喊停。
后来在校外的小馆子里,她端着热茶,一字一句讲完那些关于未来的打算,眼神干净。
他懂她的心意。
可有些事,从穿上这身青布道袍、接下师父留下的这柄木剑那天起,就注定只能装傻。
天地广阔,她有她该去趟的风浪,自己有自己该守的门槛。
如今得知她稳了脚跟,还能伸手拉别人一把,这样就挺好。
门外传来了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夹杂着女人的外语喧哗,还有小女孩清脆的笑声。
刘小林收敛心神,迈步走出东厢房。
那辆挂着外地牌照的白色斯宾特房车停在门外的路口,没开过来。
安东尼奥站在山门门槛前,换了一件卡其色短袖衬衫,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红黄碎花长裙的女人,卷曲的黑发挽在脑后,眼角有些细纹,手里牵着两个小孩。
男孩十岁出头,穿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两只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脑袋就没抬起来过。
小女孩才七八岁,穿一条牛仔背带裤,两只眼睛黑溜溜的,刚跨进门槛就松开了母亲的手。
“好大一棵树!”
索菲亚指着院子当间那棵老槐树,两只脚在青石板上蹦了两下,脖子仰成了一张小弓。
“妈妈你看,比我们在家门前公园那棵大多了!”
卡门赶紧伸手去拽女儿的衣领,嘴里用西班牙语轻声责备了一句,转头看向从正殿台阶上下来的刘小林。
安东尼奥走上前两步,双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
“刘掌教,又来打扰了。这是我妻子卡门,还有两个孩子,佩德罗和索菲亚。”
卡门把散落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大方伸出右手。
“打扰了,刘道长。”
她的普通话带着南欧人特有的卷舌调子,一字一句地显然还不熟练。
刘小林伸出手,指尖在对方掌心虚握了一下便收了回来。
“欢迎。”
索菲亚早就挣脱了束缚,一溜烟跑到了正殿门前的那对石狮子跟前。
小女孩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先在石狮子圆滚滚的前爪上拍了拍,石板晒了一中午,石头表面温温的。
接着她踮起脚尖,把整个掌心贴在石狮子探出的鼻尖上。
“爸爸快来摸,它的鼻子是热的!”
佩德罗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眼睛盯在游戏结算界面上,毫无动静。
索菲亚得不到回应,嘴巴瘪了瘪,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老槐树底下的凹坑里。
“有猫!”
她蹲下身子,双膝着地,手掌撑在落满黄叶的泥地上,小步朝前挪。
煤球原本趴在旧毛巾的一角,眼皮掀开了一条细缝,褐黄色的瞳孔在日头下缩成了一条细线。
它闻到了奶糖的味道,还有小孩子身上特有的汗味,没有攻击的意图,话说回来,煤球也从没攻击过人。
老猫把下巴继续搁在爪背上,不在理会她。
索菲亚屏住呼吸,手指伸到离猫背半寸的地方停住,过了两息,才轻轻贴上了那层杂乱干枯的黄黑皮毛。
“爸爸,它也是暖的,身上还在咕噜咕噜响!”
刘小林站在穿堂廊下,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
安东尼奥站在三步开外,手抄在裤兜里,视线在索菲亚和煤球之间停了半晌。
那个距离正好是十七米,如果院门处有突发变故,从老槐树绕到后廊只需要三秒半。
他的表情维持着一个普通父亲该有的温和,右手大拇指在裤兜内侧轻轻蹭了蹭。
卡门没有跟着丈夫在院子里四处走动。
她走到槐树底下的石桌边,沈素正坐在那儿看书。
卡门指了指旁边的空石凳。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沈素抬起头,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一半。
“请坐,山里石凳凉,我给你拿个棉垫。”
“不用麻烦,这样就很舒服。”
卡门拉开裙摆坐下,两手交叠在膝盖上。
她没有拿手机拍照,也没像安东尼奥那样掏出本子记录,只是坐着。
东侧连廊下,赵明月穿一身暗蓝道袍,正拿着竹夹子把上午新画的六张安神符一张张夹在麻绳上,动作不紧不慢。
院角的空地上,李思远正握着那柄没开刃的长剑走太极剑架子,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在细沙上带出一道圆弧。
风吹过,老槐树落下一两片干枯的黄叶,擦着卡门的肩膀落在石桌上。
卡门看着院子里的这副光景,过了许久,转头看向沈素。
“我们开着房车从马德里出发,穿过了很多个国家,走了差不多三个月。”
沈素放下了手里的红木算盘。
“去了很多地方吧?”
“很多。”
卡门理了理被风吹散的裙角。
“每个地方都有属于他们的神殿。高大的罗马穹顶教堂,贴满金箔的佛寺,还有蓝白色的清真寺。那些建筑都很壮观,雕刻很精美,可是每次走进去,我总有一种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句。
“那些地方太干净了,除了拍照的游客,里面是空的。神明好像只留在穹顶的画里,不肯下来。”
卡门环顾了一圈真武观的前院。
“你们这里不一样。”
沈素没有客套,也没有讲玄门大义,只是将桌上的干槐树叶扫到掌心。
“我们这里有人住,天天得生火做饭。”
卡门看着后厨烟囱里飘出来的灰白炊烟,点了点头。
“对,有人住的地方,才有活着的气息。”
安东尼奥从大殿前走过来,在石桌旁站定。
“刘掌教,后山方便上去走走吗?我想看看你们日常取水和采药的地方。”
刘小林从廊柱后头走出来,青布道袍在秋风里下摆微扬。
“走吧,路不大好走。”
通往后山的小径藏在西厢房背后。
穿过那道挂着铜锁的小木门,青石板路就断了,脚下变成了被雨水冲刷出来的黄土小道。
两旁是成片齐腰高的野竹,竹叶在山风里相互抽打,呼呼的响。
安东尼奥走在后头,遇到滑腻的青苔地段,脚掌下意识朝外侧撇开三十度,那是山地行军稳妥的防滑走法。
刘小林走在前头,两手笼在袖子里,脚下迈得极匀,呼吸平缓。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竹林爬了将近两刻钟,来到半山腰一处凸出来的青黑岩石上。
站在这块突兀的巨石上,整座真武观的全貌尽收眼底。
两栋三层的小楼坐落在东侧,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晕;前院的正殿灰瓦斑驳,老槐树的树冠撑开如同一顶巨大的黄伞;更远处的小镇街道像是一条细窄的灰色带子,隐没在群山环抱的水汽里。
安东尼奥走到岩石边缘,单手扶着一根青竹,风把他的卷发吹得有些凌乱。
他俯视着下方那座安静的道观,看了足足三分钟。
“刘掌教。”
他转过身来,玳瑁眼镜后的目光显得极平静。
“作为一个学者,我想向你请教一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
刘小林站在离崖边两步远的地方,背着手。
“讲。”
“你觉得你们道教,还能再活五百年吗?”
山风猛地刮过竹梢,把他的尾音撕扯得有些发散。
安东尼奥问得很直接。
他没有用“传承”、“文化价值”或者“学术前景”这种温和的辞藻包装,他用的词是“活”。
在现代资本的推土机面前,在信息洪流的冲刷下,那些古老的仪式、晦涩的经典、清规戒律的苦修,连同这些依山而建的砖木屋舍,到底还能撑多久。
刘小林转过头,视线越过安东尼奥的肩头,落在他身侧两米外的一丛老竹上。
那是一株长了许多年的毛竹,碗口粗细,竹皮呈现出一种苍老的墨绿色。
但在离地三尺高的竹节位置,有一道足有一指宽的纵向裂痕。
裂痕周围的竹皮翻卷发黑,似乎是被往年的风雪压折后留下的旧伤。
可那道裂痕上方,新的竹节依然笔直拔高,枝头挑着一把细密的绿叶,在冷风里抖擞着。
刘小林抬手拍了拍那截带伤的竹竿。
“这棵竹子,五年前大雪的时候被压裂过。”
刘小林收回手,语气平淡。
“当时整根竹子都贴在雪地上,看着跟死了一样。后来开春化雪,它自个儿又直起来了。伤口没合上,疤还在,但它往上抽了三节新枝。”
安东尼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停留在翻卷的黑褐色裂口上。
“你问我它能不能再活五百年,我答不上来,天道运转,谁也算不到五百年后的事。”
刘小林看着崖下的道观。
“但我知道,只要地底下的根没烂,明年春天,它还会接着往外冒笋。”
安东尼奥站在山石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许久没有说话。
风穿过竹林,除了竹叶的碰撞声,四周死一样安静。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用手指挑开绑带,翻到了夹着红丝带的那一页。
纸页上用极细的铅笔勾勒着真武观的建筑测绘图,从正殿到后院,标着射界、死角、以及两条通往后山水渠的撤离通道。
安东尼奥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铅笔尖在空白处悬停了片刻。
最终,他没有写下一个字。
啪的一声,他合上笔记本,重新套上黑色的橡皮筋,塞回了上衣口袋。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朝刘小林微微欠了欠身。
下山的路上,两个人的步子都放慢了。
回到前院时,索菲亚坐在老槐树下的石阶上,两只手里捧着一颗酸角糖,那是陈小虎刚才从药房抓出来的。
佩德罗破天荒收起了手机,正蹲在东厢房旁边的小水沟边,盯着水里游动的一条寸把长的泥鳅,看了将近十分钟。
卡门和沈素并肩从后院走出来,两人手里各自拿着一包晒干的野菊花。
不知卡门说了句什么西班牙的俚语,沈素向来清冷的脸上浮出一抹很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安东尼奥走到妻儿身边,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
“该回去了。”
索菲亚从石阶上跳下来,跑到老槐树底下,冲着缩在树根下的煤球挥了挥小手。
“大猫,我还要再来看你。”
煤球趴在泥坑里,半闭着眼,鼻尖喷出一股细微的热气。
一家四口踩着暮色走出了山门。
佩德罗走在最后,把手插在卫衣兜里,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石狮子。
山门外的引擎声响了起来,白色房车缓缓调转车头,慢慢开远。
喧闹了的院子骤然安静下来。
煤球依然卧在老槐树底下。
索菲亚刚才用胖手顺过的那一片后颈皮毛,服服帖帖贴在脊梁骨上,比平时顺溜了许多。
刘小林走过去,撩起道袍下摆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背,在老猫微凉的耳尖上轻轻碰了碰。
煤球连眼皮都没抬,喉咙里发出呼噜一声低鸣,长长的粗尾巴动了一下,权当是回应。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过来。
沈素站在老槐树三步开外的地方。
“那个西班牙人的眼神不对,似乎不是在参观考察,而是在踩点。”
刘小林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正殿屋檐上被晚霞染成暗紫色的琉璃吻兽。
“他问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沈素侧过脸看着他。
“你怎么答的?”
刘小林抬起右手,食指朝着后山竹林的方向虚虚点了一下。
暮色浓重,隔着两道高墙和密密麻麻的瓦檐,其实什么也瞧不见。
沈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转过身走向亮起灯火的学堂大门,木门的轴在渐起的夜风里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