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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129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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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虎正坐在门槛上啃油条,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手里还捧着个手机,屏幕上赫然是短视频平台的连麦界面。

“掌教早啊。”陈小虎把油条叼在嘴里,含糊打了个招呼。

刘小林停下脚步:“看什么呢?”

“这不是昨晚罗子哥在网上火了嘛。”陈小虎把油条拿下来,指着屏幕嘿嘿乐,“现在网上全在刷他提着长柄铁勺赶跑假道士的切片,网友给他封了个‘豆浆勺战神’,还有人在评论区问咱真武观收不收练武的插班生,说愿意交伙食费。”

刘小林低头看了眼屏幕,视频底下点赞过了十万。

他顿了下,语气很平:“别瞎看手机,手机是个很好的工具,用得得当就是宝贝,沉迷了就是毒药。”

“得嘞!”陈小虎一缩脖子,立马把手机揣进大棉袄兜里,一溜烟往后厨跑。

正殿的条桌上放着一封信件。

刘小林拆开信封,信纸是京市理工大学专用的红色方格便签,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是方校长的笔迹,信息时代了,还是有一些人坚持用信件交流,当下的年轻人可能无法理解,写完信寄出去,等待回信这个周期虽然漫长,但等待换来的期盼往往充满了情绪价值,而且亲笔写下的文字,可以从字里行间看出写字时饱含的情绪。

信里写得很规整,先是讲了下学期全校通识课“道家哲学导论”的选课人数已经爆满,教务处已经准备把这堂课转变成通识课,每个班每周都要上一节,排课表已经敲定,所以需要好几个老师。问他具体的返校行程。

信纸最末尾,方校长用钢笔随手添了两行字:

“听说煤球走了?猫各有命,别太难过,你参与了它的完整一生,你应该感到知足了。”

刘小林在条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随后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兼毫,在砚台里蘸了点墨,在回信的毛边纸上落笔。

他回得简单,很快会返校,估计人比信先到,课程按教务处的排课表走就行,不用特意调整。

写完正事,他在结尾处顿了顿笔尖,加了一行小楷:

“煤球是我的好伙伴,它的离去我很不舍,但总得往前看,对吧。”

刘小林把笔架好,等字迹彻底干透,顺着折痕叠成三折,塞进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了口。

他从袖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李明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紫微观老道长温和的嗓音:“静玄?”

“师叔,是我。”刘小林把信封压在砚台底下,“我定下来了,过几天回学校,走之前,想再跟师叔喝一回茶。”

过了几秒,李明玄才笑了一声:“正好,我们几个老骨头游山玩水得差不多,也该动身回紫微观了,我们明天回来,就明天晚上吧,在客舍。”

“好。”

刘小林挂断电话,收起手机。

他走到正殿供桌前,拿起一块棉布,顺着真武大帝铜像的莲花底座慢慢擦拭。

铜像是当初快递寄上山的那尊,不算大,分量却沉。

铜像底座上的花纹有些繁复,缝隙里落了些香灰。刘小林用指尖顶着棉布,一点点把灰抹干净。

香炉里的半截降真香慢慢燃着,青烟笔直上升,撞在房梁上,无声散开。

......

傍晚时分,天边的霞光很淡。

刘小林踩着后山的碎石小径,一路走到半山腰的缓坡。

老杏树的叶子全落光了。

树底下的那块圆润青石还立在泥地上,前些天放着的那小截油纸干鱼片却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被后山窜出来的松鼠或者野雀叼走了,青石表面只留下几粒碎屑。

刘小林走上前,撩起道袍蹲下身子。

他伸手扶了扶青石,把有些歪斜的底座按结实。

接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片新鲜槐叶。

叶子很完整,干爽平整,脉络一条条分明。他把槐叶轻轻压在青石正前方,叶尖冲着真武观后厨烟囱的方向。

深秋的山脊没有云雾遮掩,刘小林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手掌在青石上拍了拍,随后站起身,顺着原路往回走。

他没有回头。

......

第二天夜里,西侧客舍。

刘小林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已经飘着一股淡淡的香。

方桌正中央摆着紫砂茶具,红泥小炭炉上的铜壶正滋滋作响。李明玄坐在主位上,身上的深灰厚道袍穿得整齐,手腕悬在半空,正将一注沸水冲入茶壶。

张正民和谢长安分坐在两侧。

谢长安脚上还踩着那双沾了点石灰的解放鞋,手里捧着搪瓷大茶缸,正跟张正民低声嘀咕着什么工程预算。

“来了。”李明玄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公道杯在几个白瓷茶盅上方掠过。

茶汤清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光泽,热气一团团升腾。

“师叔,张会长,谢掌尺。”刘小林在空出来的木凳上坐下。

李明玄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如常:“学堂那边,你这一走,沈素一个人顾得过来吗?”

“能。”刘小林两手接过茶杯,“观里日常和教务她理得很顺,张鹏在后勤上也能搭手,有小虎他们几个帮称着,出不了乱子。”

李明玄抿了一口热茶,微微颔首:“她比你稳当,你性子太收,很多世俗名利场上的算盘,你懒得去拨,她却能替你做好。”

谢长安在旁边灌了一大口茶水,抹了把嘴角的茶叶沫子,咧嘴道:“明玄道长这是拐着弯夸你呢,说你小子有福气,找了个能管家的女冠当掌事。”

张正民端着茶杯,横了谢长安一眼:“老谢,喝你的茶,少在这儿乱点鸳鸯谱,人家是正经道门同修。”

“我怎么不正经了?”谢长安把茶缸往桌上一搁,弯腰从床底下抽出一卷扎着红绳的牛皮图纸,哗啦一声在方桌上摊开,“咱干实事的,从来不搞虚头巴脑那一套。”

那是真武观扩建工程的完整平面图。

东侧的新校舍、后山刚铺好的碎石步道,以及老槐树周边的防护栏杆,全被谢长安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了尺寸。

谢长安粗糙的手指点在图纸最北侧的一大片留白区域。

“瞧见没,小林。”谢长安用指甲盖敲了敲那块空白,“东厢房后头这二分地,按原本的规划是要盖个储物间放杂物的,我给压下了,地基打得平整,周围用青砖砌了矮墙,图纸上全给你空着。”

刘小林看着那块空白:“留着这块地干什么?”

“不知道。”谢长安回答得极其干脆,理直气壮地一摊手,“反正先空着。以后你想种点小葱大蒜,还是想栽几棵果树,哪怕你再养个什么带毛的小玩意儿,地方管够。留着总有用,一旦盖上去可就改不回来了。”

李明玄看着图纸上的留白,眼里露出一抹温和,端起茶壶又续了一道水。

张正民此时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轻轻放在桌角,推到刘小林面前。

“道协那边的联合通告已经发下去了。”张正民扶了扶眼镜,神情严肃了些,“李有才那帮人上头没批他们的整改申请。新规矩定下来了,往后只要不是千人以上的大型宗教法会,真武观举办的所有讲经、研学和传统文化活动,全由观里自主决定,免除一切常规审批和管理抽成,道协只做宏观备案。”

刘小林伸手拿过文件看了看,站起身鞠了个躬,然后道:“多谢张会长。”

“行了,用不着跟我客气。”张正民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一声,“这事能办下来,主要是你那篇高校讲义在京几个大学传开了,上头几个老领导批了字。反倒是你大师兄陈远志顶了不小的压力,李有才背后那帮资本掮客没少找他麻烦。他在体制里难做,你这里反倒顺水推舟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微弱的毕剥声。

李明玄把茶盅里的残茶倒进水盂,提起铜壶洗杯。

“名利是把双刃剑。”李明玄慢条斯理地开口,“借势容易,守心难。你在京市理工大学讲你的道家哲学,讲的是书本上的道理;在真武观守着这几间旧瓦房,守的是人间的烟火。这两头挑着,肩膀可比纯粹当个云游道士要沉得多。”

刘小林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轻声道:“弟子明白。”

四个人围着小方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山下的零碎事。

谢长安吹嘘着他当年在故宫修大殿的掌尺旧事,张正民偶尔纠正他几句年代错误,李明玄只在一旁温和地听着,适时添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山风撞在木格窗上,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茶过五巡,壶里的水渐渐没了热气。

刘小林把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站起身,整了整道袍下摆,朝着李明玄躬身作揖:“师叔,天色晚了,您早些歇息,明早我送您下山。”

李明玄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门边的年轻人。

就在刘小林的手搭在门栓上,正准备拉开木门时,李明玄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静玄。”

刘小林停住动作,回过头。

客舍昏黄的灯光照在老道长花白的鬓角上。李明玄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和而辽远。

“那条路,你师父走了四十年。”老道长的声音不高,在大风的夜里却格外清晰,“以后你还得走很久,大道至简,不用急。”

刘小林站在门槛内侧。

他垂下眼帘,拱手低声道:“弟子知道。”

刘小林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寒夜的风迎面扑来,吹得道袍猎猎作响。

他穿过前院的青石板路。

月光照在老槐树上。

树干底下的那个小土坑在月光下一览无余。棉被早就收走了,猫碗也撤了,只留下一处凹陷的泥痕。

刘小林在老槐树下停留半步,然后径直迈上台阶,推开了厢房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