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边的霞光也有些灰暗。
刘小林从正殿迈出来,准备去关山门。
沈素站在正殿门旁的廊柱阴影里,像是在这儿等了有些工夫。
有事?刘小林停下脚步。
沈素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伸出手,手心里托着一截白生生的东西。
那是一根断掉的白色猫胡须,又粗又硬,约莫两寸长。
早上收拾东厢房,在棉被边角缝里捡着的。沈素看着他的眼睛,夹在我改作业的宣纸里了。
刘小林看着她摊开的掌心。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根胡须捏了起来。
很轻,感觉不到分量,但指尖能摸到那股韧劲。
沈素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双手重新拢回袖中,没有说宽慰的话,也没有劝他。
院墙把山风挡住了大半,只剩下老槐树在暮色里挺立着。
这树今年落叶落得早。沈素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了一句。
落了叶,开春才能发新芽。刘小林把那根胡须慢慢收进自己贴身的内兜里,手指在衣料上按了按。
沈素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后厨方向走去。
......
后山的小径上,枯草被踩得咯吱作响。
陈小虎背着半篓刚挖出来的草药,裤脚全被草尖上的露水打湿了。他哼哧哼哧往山下赶,手里还攥着一把连根拔起的野菊花。
走到老杏树所在的缓坡时,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缓坡上的泥土有些松动。那块从溪沟里搬来的青石孤零零立在树根旁,石头表面已经被山风吹干。
陈小虎走近了两步。
青石正前方铺着一片干透的槐树叶子,叶柄朝外,叶尖对着青石,不知道是谁放在这儿的。
陈小虎在原地站了片刻,把背上的药篓往上颠了颠。
他看着树底下被手掌按得平平整整的泥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去动那片叶子,只是放轻了脚步,顺着山道朝道观走去。
今天的晚饭摆在新校舍旁边的饭厅里。
桌上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盘刚炒出来的回锅肉。
大家围坐下来,谁也没提白天的事,只管低头扒饭。
陈小虎把半碗米饭刨进嘴里,嚼了几下,突然抬起头看着刘小林:掌教,后山那棵老杏树,明年开春能开花吗?
桌上的筷子声停了停。
刘小林咽下嘴里的饭食,把筷子平搁在碗口上:会的。
那感情好。陈小虎咧了咧嘴,眼神亮了一下,等开花了,我从山底下打一壶高粱酒带上去。老猫肯定不喝酒,这酒我替它喝,顺便把药圃里新收的草药给它看看。
赵明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饭碗,眼皮都没抬一下:猫闻了酒味要吐,别瞎折腾。
那就泡茶呗。陈小虎梗着脖子反驳,白师兄那儿有的是好茶,随便抓一把就行。
坐在桌角慢条斯理喝汤的白小真放下汤匙,淡淡接了一句:茶它也不喝,嫌苦。
饭桌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凝固了几个呼吸,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分外清晰。
一直闷头扒饭的罗子忽然把饭碗重重往桌上一放,抹了一把嘴角:后天赶集,我去镇上买两条小鲫鱼,用油煎透了,再上锅给它蒸软乎。
没人反驳,也没人笑话他。
陈小虎嘿嘿笑了一声,重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饭:行,你蒸两条,我拿一条当供品,另一条我尝尝。
你想得美,全给大猫留着。罗子瞪了他一眼。
沈素盛了一碗热汤放在刘小林手边,刘小林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眼底那抹压了一整天的沉郁,终于散开了些许。
......
入了夜,观里的灯火陆陆续续灭了。
张鹏今晚没回家,披着厚夹袄,打着手电筒在前院巡查门窗。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山门,扫过连廊,最后落在了东侧回廊下的祈福架上。
木架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柏木祈福牌,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晃悠,发出细微的木块撞击声。
张鹏刚想把光柱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最底下一排的角落里,多了一块崭新的木牌。
那块牌子没挂在显眼处,几乎贴着地面,木头茬子还是白色的,显然是今天有人亲手削出来的。
张鹏蹲下身子,把手电筒的光聚在木牌上。
牌子正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墨汁有些洇开,笔锋歪歪斜斜,透着一股硬邦邦的力道,一看就是罗子那手笨拙的书法。
上面写着:
下辈子还来。
张鹏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块木牌,手指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新木牌在红绳上轻轻转了半圈,背面暴露在光柱下。
在木牌的背面靠底下的位置,还用小楷蝇头字歪歪扭扭补了一行更细的小字:
记得带鱼干。
张鹏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关掉手电筒,站起身,放轻脚步穿过前院,回了值班室。
夜彻底深了。
整座真武观沉入一片墨色之中。
一道青色的身影推开正殿的侧门,独自走进了后山的小径。
刘小林没打手电,山路在他脚下走了无数遍,闭着眼也能踩稳每一块石板。
山坡上很冷,枯草挂着寒霜。
老杏树在夜幕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远处的群山像是一道道黑色的脊梁,横亘在天地之间。
刘小林走到老杏树下的那块圆润青石前,撩起道袍下摆,慢慢蹲了下来。
他伸手探进内怀,摸出一小段用油纸裹着的干鱼。
刘小林把油纸剥开,把那一截寸把长的小干鱼,稳稳摆在青石前方的干槐叶上。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离开。
刘小林在粗壮的树根旁坐了下来,背靠着老杏树粗糙的树干,就像很多年前师父还在的时候,他坐在师父脚边听经一样。
山谷那边吹来山风,越发凉了。
风声穿过树枝,又轻又缓,呼哧呼哧的,在寂静的寒夜里回荡。
听起来,和老猫蜷在脚背上睡熟时的呼噜声很像。
刘小林把双手笼在宽大的袖管里,仰起头,看着头顶满天星光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白气散开,融入了这片深沉的山林之中。
小家伙,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