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投在墙面上放大的照片。
画面里头,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侧身立在廊柱阴影下,领口别着暗银色莲花徽记,手里捏着一部厚厚的电话,应该是加密通讯或者卫星电话。
“对,就是这孙子。”
周正大声说道:“我拿无人机在后院巡拍,顺带扫到的,当时这家伙缩在消防通道门口,跟做贼似的,你看他的身影藏在阴影里,若不是无人机视角,还真不容易注意到他!”
陆清和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眉心拧成一个结,也在认真思考着,他说道:“清早八点,这个通告各大门户和本地论坛就要全网分发了。”
他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继续说道:“《传统信仰岂容私设法堂?——评真武观自立“双楫会”背后的非法集资与文脉垄断乱象》。前头扣‘非法集资’的帽子,后头又拉出箭头改成了‘利用宗教影响力干预高校意识形态、向青年群体非法布道’。咱们双楫会才成立几天啊,这些人,真是太自私了。”
张鹏蹲在门槛边,两只手搓了搓脸:“肯定是想趁着双楫会还没壮大,想掐死在萌芽中呗,咱们前脚立下规矩,后脚他们就在省城掀桌子!国宗局那边宏愿老法师还在跑正规批文,他们明摆着是想在批文下来前,借着网络舆论和行政审查为难咱们呗!师父,咱们怎么回?要不要让周正在自媒体账号上把这通稿骂回去??”
屋里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看着刘小林。
刘小林今日没穿道袍,只套了一件青衫,手里还捧着一只茶杯。
“骂回去?”
刘小林喝了一口茶水,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骂回去,那不正好掉进他们的节奏里,世俗商业场上争高低,舆论只是烟幕弹。对方调动几十家水军和自媒体,那是花了大价钱造势,买了流量的。我们发的声明没有流量的,不过是自说自话。”
周正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脏水泼咱们脸上吧!!”
“还是那句话,不能被动挨打,要主动出击。”
刘小林抬眼,目光掠过墙壁上的照片:“蛇既然探了头,就得照着七寸下狠手。舆论战、政策战、法律战,三线合一,这一次,把底盘给他们掀了。”
屋里顿时一静。
周正和张鹏面面相觑,等待着刘小林的下文。
“周正。”刘小林偏过头。
“在呢,掌教您吩咐!!”周正立马坐直了。
“咱们先做情报反制。”
刘小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手里的原始素材非常重要,但别只盯着这一张特写,把你在南京拍到的所有关于这个男人的无人机空镜、抓拍、茶歇区走动,按时间戳、经纬度、行为轨迹都扒出来,做成一份他的行为轨迹报告。几点几分进了大殿,几点几分避开监控,在哪个角落动用了卫星通讯,全都整理出来。”
“铁根,你跟周正并线。”王铁根在旁边点了点头。
刘小林目光挪到王铁根脸上:“静心堂数据库里头,所有涉及‘境外高薪实习骗局’、‘跨国文化交流基金资助’的学生案例,连同那些假借非遗研学搞线下收割的资料,全部提出来。莲花基金会旗下的壳公司,前几年在省内高校搞赞助,留下的法人签名和资金账户,咱们做个交叉比对。”
王铁根翻开记录册,咽了口唾沫:“掌教,我半个月前就对过一轮了!他们在省城注册的‘泛太平洋文化咨询有限公司’,不仅资助过高校辩论赛,还通过离岸账户给几个所谓的灵修导师发过顾问津贴,底子早就不干净了!!”
“把两条线拼严实。”
刘小林从兜里摸出打草竹杖,在地上顿了顿:“串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资本开路,骗局收割,宗教做壳。明早八点他们不是要发通稿吗?让他们发,咱们也学着让子弹飞一会儿。”
周正两眼猛的放光,抬手一拍大腿:“艹!这是诱敌深入,等他们把热度炒到最高,咱们再把实锤甩出去,一波直接反切他们的大动脉,这叫反转再反转!!”
“没那么简单。”
刘小林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商业绞杀,从来不是靠网络围观定胜负的,舆论只能定势,真正能战胜他们的,只有体制内的行政规则与法律利刃。”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免提点开,那头很快传来一阵密集的键盘敲击声,还夹杂着几声低沉干脆的英文指令。
“刘道长,好久不见。这个点找我,要请我吃宵夜?”
陈婉打趣道。
“我还在观里,等回京了,再请你吃法,有个事情想麻烦你,有个文件,我发你邮箱了,你先看一下。”
“行,我看一下,嗯,我看到了。”
刘小林语气依旧温和,“陈婉,我需要你以合规审查专家的身份,做一份穿透式股权分析报告。”
“目标是莲花基金会在国内所有的壳公司?”陈婉追问,语速极快。
“对,重点查泛太平洋文化咨询有限公司,还有博远文创在卢森堡、塞浦路斯的资金跳板。”
刘小林缓缓开口:“他们虽然借着文化交流名义在国内洗钱,但资金链哪怕藏得再深,最终还是要通过境内商业银行的资金池结汇。我需要一份经得起外汇管理和金融监管审查的穿透报告,重点是现行外汇管理条例和反洗钱法上。”
陈婉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最多二十四小时,给你报告。”
陈婉继续说道:“我手里早就压着他们塞浦路斯空壳物流账户的洗钱流水,三层结构,第一层是文化赞助,第二层是艺术品无形资产溢价收购,第三层转入私人离岸信托。这套经典战役在十年前的跨境对冲套利里早就被玩烂了,他们以为换了个宗教文化的外壳就能瞒天过海?报告明天会发到你邮箱,保证全是干货,经得起司法审计!”
“辛苦了。”刘小林说。
“别跟我客气,挂了,我让法务部通宵加班,另外,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咔哒一声,通话切断,干脆利落。
屋里的几个年轻人互相对视一眼,陆清和手里的笔杆子微微攥紧,眼底的阴霾消散了大半。
刘小林没停下动作,调出了另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小林啊,还没睡?”
张正民沉厚浑厚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从容。
“张叔,深夜打扰了。”
刘小林语调恭敬却不卑不亢:“栖霞山论衡刚过,有人要对双楫会动手,还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借口。”
张正民说道,“你说这件事,我大概知晓,文章的小样,省委宣传部的已经收到了。”
张正民的声音冷了下来:“某些人手伸得太长,动用境外游资在省内搞文旅资本运作,这几年本就触到了红线。有一些领导,为了所谓的经济建设,忍气吞声。把整个文旅口搞得乌烟瘴气。他们真以为披上一层民办非企业的马甲,就能在眼皮子底下翻江倒海?”
“张叔,双楫会不想当泥菩萨。”
刘小林继续说道:“明天,我朋友陈婉会拿出一份完整的穿透式股权报告。这份材料,我想请张叔利用发改委综合处的渠道,以涉及境外非法资金渗透重点文化单位为由,同步抄送国家宗教事务局、公安部经侦局,还有国家外汇管理局。”
张正民在电话那头呵地笑了一声。
“你小子,终于懂得借势了?比你大师兄强,他那个老古董,食古不化啊,呵呵,不错,让体制内的力量替你们打第一枪啊,不错不错。”
“规矩既然是官家定的,刀自然也是官家铸的。”
刘小林声色未动:“我们只是顺应大势,把躲在暗处的蛀虫引到阳光底下。材料递上去,剩下的事情,还得律法和政策办,就是取证有些难,不过我们也在为此做准备。”
“好一个顺应大势。”
张正民的声音爽朗:“行,你把材料准备扎实,明天发到我机要邮箱,只要资金链穿透证据确凿,我亲自签字转批,省发改委牵头,联合经侦会商。”
“多谢张叔。”
挂断电话,屋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焦虑,被一股杀伐之气取代。
陆清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泛着光:“掌教,那第三步呢?政策借势有了,经侦和外管局就算介入,走核查程序也需要时间,明早那篇通稿发出来,舆论场上依然会对我们形成挤压。”
“所以,第三步是司法锁喉。”
刘小林从怀里摸出那枚白云观妙云真人给他的暗记黄铜印章,平平稳稳地摆在红木案头上,沈素看到这枚印章,不禁愣了一下。
“清和,你连夜起草一份《关于境外资本涉嫌利用宗教场所实施金融渗透与诈骗的举报材料》。”
刘小林目光平静,字字铿锵:“抬头发经侦局,落款用双楫会理事长。指控附上周正的无人机轨迹图、陈婉的穿透股权链、王铁根的受害学生笔录,甚至包括他们洗钱离岸账户的SwIFt代码。精准到什么程度?精准到经侦看了卷宗,不需要补充侦查,二十四小时内就能直接签发立案决定书!!”
陆清和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扯过一张稿纸:“我明白了!我们不玩虚头巴脑的道德指责,直接进行合规性对标!我把双楫会章程里‘严禁接受境外不明资金捐赠’的红线条款,跟境外非政府组织境内活动管理法、宗教事务条例逐条对标,做一份闭环合规说明,断掉他们行政复议和反诉的退路!!”
“对。”
刘小林伸手拍了拍陆清和单薄的肩膀,温声道:“去办吧,用词要严密,辛苦你。”
“好!!”
陆清和抓起钢笔,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开始整理资料。
周正和王铁根也扑回了电脑前,各自进行着。
张鹏站直了身子,压着嗓门问:“师父,那我干啥?我……我不会弄这些电脑和文书啊!!”
刘小林转过身,看了看张鹏那张满是憨劲的大脸,嘴角微微抿起一抹淡笑。
“你去斋堂,把炉子升起来。”
刘小林说:“沈素留了半袋红枣和老姜在斋堂,多放点红糖,熬一大锅姜枣汤。今晚恐怕无眠,咱们先把肚子暖暖。”
张鹏重重一点头:“哎!好嘞!我这就去!!”
脚步声咚咚远去,柴房很快传来了张鹏的动作声。
刘小林退到门廊下,抬眼望着漫天寒星。
夜里风大且凉,他也不在意,呆呆的坐在门槛上,像小时候那样,把手托在下巴思考。小时候他总是盼望着长大,这样就可以像其他道士一样云游四海,浪迹天涯,多美啊,现在真的长大了,却非常怀念小时候,和师父、煤球在一起的时刻,那时候,除了早起比较痛苦、早课晚课一天不能停下之外,都是养老一般的快活。
这片天地看似沉寂,底下却早已汹涌咆哮,每个人、每个单位、每个国家都有自己不同的烦恼,大家都有自己的利益需求,当这些需求冲突的时候,争议自然会爆发。天地大道,不仅仅包罗万象、囊括宇宙,实际上也是社会大道的具体体现。
名利场里的人算尽机关,动辄数百亿资本、境外游资能颠倒黑白,却不知世间万物自有其运行的节律。
往往越是狂妄膨胀的局,底盘反而越虚弱。
顺着它的贪婪往下一扯,整座大厦就会轰然坍塌。
刘小林缓缓闭上眼,双手负在身后,体内的《守一诀》纯阳真气如温泉般在四肢百骸间流转,将寒意一丝丝驱散。
......
时间转眼已到了清晨。
省城超甲级写字楼内,莲花基金会的操盘团队正盯着后台的数据监控屏。
指针指向八点整。
数十个买通的头部资讯号、本地大V同时推送了那篇名为《传统信仰岂容私设法堂?——评真武观自立“双楫会”背后的非法集资与文脉垄断乱象》的文章。
水军迅速下场控评,转发量在短短十分钟内突破了三万,同城热搜的词条像坐了火箭一样疯狂上冲。
然而,操盘手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办公室的大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两个穿深色便服的青年男子大步迈了进来,手里举着带国徽的深蓝证件,神色冷峻如铁。
身后跟着四名经侦警察,手里拎着封条与扣押箱。
“你们找谁?这里是外资文化机构,有涉外交流资质……”操盘主管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
领头的经侦支队长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将一份红头文书出示给他看。
“国家外汇管理局发函,你们名下十二家境内壳公司的账户已被实施‘只收不付’管控。”
支队长目光从屋内所有人脸上扫过,声如寒冰:“公安部经侦局正式对‘泛太平洋文化咨询有限公司’涉嫌特大地下钱庄洗钱案立案侦查。所有人离开工位,双手抱头,所有电子设备即刻封存!!”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区无人书画,只有经侦人员封存电脑的动作声。
电脑屏幕上,那篇刚推出去的文章还在疯狂刷新着点赞,而台下操作员的手,已连鼠标都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