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清晨，薄雾冥冥。
经侦支队雷霆出击，省城那处巢穴已然人赃并获。
消息传回山上，道观大殿内一片静谧，唯有线香袅袅上升，暗香浮动。
刘小林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眼观鼻，鼻观口，气定神闲。
门外脚步声忽起，由远及近，略显仓促。
周正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手里捏着平板电脑，满脸红光，按捺不住：“掌教！好消息！省城那边炸锅了！那帮孙子发出去的抹黑通稿，还没撑过半小时，直接被网信办顺藤摸瓜全网下架！经侦的同志顺藤摸瓜，端了个底朝天！那帮操盘手现在全成了瓮中之鳖，一个都没跑掉！”
刘小林双眼微抬，并未喜形于色，语气平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落网的不过是几条杂鱼，幕后真正掌盘之人，尚未现身。”
陆清和紧随其后迈步入内，手中捧着厚厚一沓文件，神色凝重：“静玄说得极是，方才陈婉女士从沪上发来加急密电，莲花基金会的海外资金链错综复杂，宛如狡兔三窟。那家泛太平洋文化咨询公司，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其背后依托的开曼群岛离岸信托，还有数笔巨资正在通过地下钱庄暗度陈仓。”
“暗度陈仓？”张鹏扛着长扫帚从廊下探进头来，嗓门粗大，“这帮牛鬼蛇神，还没吃够苦头？依我看，就该趁热打铁，直接把他们全给扒了！”
沈素一身灰布道袍，自偏厅缓步走出，手里托着一盏温热的姜枣茶。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刘小林身侧的茶几上，动作轻柔：“打蛇随棍上，自然不能半途而废。但眼下双楫会初立，根基未稳，二十七家缔约道场人心浮动。那篇通稿虽被封禁，流毒却已扩散。倘若处置不当，恐生内讧。”
“沈道长所言极是。”王铁根快步走入大殿，“我刚跟几家小道场的联络人通过电话，他们言语吞吐，颇有顾虑。有人暗中传话，说莲花基金会财雄势大，若真发起疯来，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他们投鼠忌器，明哲保身。”
刘小林端起茶盏，拂开浮沫，抿了一口热茶，甘甜辛辣顺喉而下。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神色波澜不惊：“求人不如求己，疾风知劲草。他们心他们心存顾虑，皆因利害攸关。若想破局，须得釜底抽薪。”
周正凑上前来，急不可耐：“怎么个釜底抽薪法？掌教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陈婉手里的报告，该派上用场了。”刘小林放下茶盏，语调平缓，“清和，以双楫会理事会的名义，草拟一份全网公函。这一次，不谈风水玄学，不讲宗教戒律。”
陆清和目光一凛：“把离岸资金链路，公之于众？”
“不错。”刘小林淡淡道，“将泛太平洋公司如何以假捐赠、真洗钱的手段，侵吞道场资产、架空传统宫观的来龙去脉，巨细靡遗列出。不仅要给二十七家道场看，更要报送国家宗教事务局与经侦总局，正本清源，以儆效尤。”
沈素嘴角微扬，颔首道：“这招甚好，与其遮遮掩掩，我观里的账目初一刚刚公示，两相印证，高下立判。”
“还有静心堂搜集的那些学生案例。”王铁根义愤填膺的说道，“这帮黑心资本打着文化研学的幌子，诱骗高校学子签下霸王条款，甚至卷入境外洗钱陷阱。我把这些铁证一并附上，看他们还能如何狡辩！”
正商议间，刘小林的手机忽然震颤起来。
嗡——嗡——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未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殿内喧闹声停止了。
众人目光齐聚于那方寸屏幕之上。
周正压低嗓子：“是敌是友？”
刘小林面色自若，划开接听键，顺势开启免提。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旋即传来一个中年男声，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倨傲：“小刘道长，真武观清修之地，何苦趟这浑水？”
刘小林端坐不动，清冷回应：“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施主既知是浑水，又何必在此兴风作浪？”
那人轻笑一声，笑声冰冷刺骨：“初生牛犊不怕虎，刘道长果然好气魄。省城那点动静，不过是九牛一毛，刮骨疗毒罢了。丢掉几只弃子，于大局无伤大雅。但道长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哉？”
张鹏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被沈素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刘小林语调依旧无波无澜：“施主口中的大局，不过是巧取豪夺、金玉其外败骨其中的空中楼阁，岂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乎？”
“哈哈哈哈！”电话那头放声大笑，语气骤然阴森，“看来刘道长是一心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双楫会成立，树大招风。你以为拉拢了宏愿那些老家伙，便能一手遮天？”
“贫道所守者，天地正道，非一碗一木。”刘小林声音清润，却似金石交击，“施主若有手段，尽管施展。真武观开门迎客，扫帚亦随时以待。”
“很好。”电话那头语气森寒，“三日之内，你会明白何为蚍蜉撼树。好自为之。”
嘟嘟嘟——
通话切断，盲音还在回想。
“真特么嚣张！”张鹏猛地一跺脚，“师父，这绝对是个幕后黑手！他在威胁咱们！”
周正咽了口唾沫：“这帮亡命之徒，海外还养着雇佣兵呢！之前安东尼奥那帮人就在周边转悠，难道他们真敢明火执仗杀上山来？？”
“这里是中国，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朗朗乾坤，岂容宵小放肆。”陆清和冷声道，“但此人言语笃定，绝非虚张声势。他提及三日之期，必定在暗中酝酿更大的阴谋。”
刘小林缓缓起身，抚平青布道袍上的微细褶皱。
他迈步走到殿门处，极目远眺。
远山似黛，晨雾渐散。
他语气沉静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婉那边，进展如何？”
沈素翻看手中掌上电脑，条分缕析道：“十分钟前传来的最新消息，陈婉动用了她在外汇管理局和国际反洗钱组织的全部人脉，已将莲花基金会核心操盘手陈兆林的海外关联账户尽数封锁。如今那帮人动弹不得，资金链断裂在即，唯一的出路，就是铤而走险，通过国内残存的渠道孤注一掷。”
“这就是他们急于反扑的原委。”刘小林微微颔首，“我们要防患未然，铁根。”
“在！”王铁根肃立应声。
“你速与学校保卫处取得联络，严密监控校内动向，防止有人借题发挥，煽动学生群体闹事。”
“明白，我即刻去办！”王铁根收起卷宗，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清和，周正。”
“掌教请吩咐！”二人齐声应诺。
“将双楫会第一批自查通报立即发出，督促各缔约道场三十日内厘清账目。凡有隐瞒不报者，按章程除名。同时，联络宏愿老法师，请栖霞寺在佛门各宗同步策应，形成合力，莫给宵小可乘之机。”
“好，我们这就回文书房起草！”陆清和与周正领命，匆匆离开大殿。
大殿之内，重归清宁。
只余刘小林与沈素并肩立于青砖阶前。
山风袭来，撩动两人的衣袂。
沈素转头看向刘小林清瘦的侧脸，轻声问道：“他们若是冲着真武观来，你当如何？”
刘小林顺手抄起立在门边的青竹杖，轻轻点地，微笑道：“后山有长虫，凶猛得很。宵小若是敢来，权当给它添道荤腥。”
沈素闻言，忍不住掩口失笑，眉宇间的担忧随之消散大半：“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蛇打趣。昨夜不知是谁吓得彻夜未眠。”
刘小林干咳一声，面不改色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乃物竞天择，各司其职。”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
湖省的山很多，群山层峦叠嶂，漆黑一片。
通往真武观的路上，一辆经过特制改装的深灰色越野皮卡，熄灭了大灯，借着微弱的月光缓缓攀爬。
车轮压过碎石，发出细微沉闷的声响。
车内，副驾驶座上一名戴着战术手套的外籍壮汉，正盯着手中的热成像显示仪。
屏幕上，真武观的大殿与厢房泛着幽绿的光芒，轮廓清晰。
“队长，道观内人员看上去均已进入休眠状态，无人巡逻。”壮汉用低沉的英语汇报道。
驾驶座上的男子身材魁梧，面容冷酷如铁，正是让·杜布瓦手下的战术队长。
他冷冷扫了一眼导航屏幕上的红点标记，拉开枪栓，咔哒一声轻响：“按照原定计划，避开前山监控，两人一组，携带微型声波共振爆破器，直插后山。二十分钟内完成任务并撤离，明白吗？”
“明白！”后座两名全副武装的黑衣队员低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车辆在距离后山五百米处的荒草丛中停稳。
车门无声打开，四道鬼魅般的身影鱼贯而出，动作迅捷凌厉，眨眼间便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夜风呼啸，松涛阵阵。
四道黑影借着林木掩护，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向真武观逼近。
然而，当领头的队长刚刚跨入后山石阶范围，脚步却猛地一顿。
脚下看似松软的泥土，隐隐传来一丝奇异的律动。
四周原本凄厉的虫鸣声，在这一瞬间突然彻底消失。
静。
寂静。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冰冷刺骨。
队长心中警铃大作，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让他骤然扬起手臂，示意全员隐蔽。
然而，为时已晚。
呼——
一道极其微弱的破空之声自头顶拂过，轻柔得宛如落叶飘零。
队长猛然抬头，眼角余光只见一抹青色道袍，在夜风中徐徐飘荡。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静静立在那棵枯瘦的老杏树下。
青年单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持着一根碧绿如玉的细长竹杖，面容在清冷月辉的映照下温润如玉，眼神清澈而辽远。
正是刘小林。
“诸位夤夜造访，踏月而来，倒是有几分雅兴。”刘小林居高临下，俯视着潜伏在阴影中的四名武装人员，声音清越，宛如山泉流淌。
四名雇佣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甚至没有察觉此人是何时出现的，热成像仪上更是毫无生命迹象显示，宛如一尊与天地山林融为一体的雕塑。
“开火！！”
队长当机立断，用英语暴喝一声，抬枪便射！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沪上陆家嘴。
狂风卷着大雨，拍打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宛若鬼哭狼嚎。
顶层核心办公室里，冷气森森。一名身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疯狂扯下主机线缆，将一块块固态硬盘塞入防磁金属箱。他神色狰狞，领口的暗银色莲花徽记泛着幽光。
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液压破拆钳轰然砸开。
“经侦执法！放弃抵抗！”
男人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将金属箱往地上一摔，转身扑向后方隐藏的消防通道安全门。
咔哒！安全门被他撞开，男人三步并作两步沿楼梯疯狂下冲。
然而刚拐过半层拐角，下方的手电筒光束骤然亮起，刺目如昼。
“老实点！”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飞扑而上，一记干净利落的绊腿别臂，将男人狠狠按死在水泥台阶上。
喀嚓！
冰冷的手铐瞬间锁死双腕。
挣扎之间，男人兜里的卫星手机滑落出来。
“放弃抵抗吧，你的离岸信托账户，半小时前已经被外汇管理局全盘冻结。”
男人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如死灰。
楼上办公区内，技术人员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运指如飞。
“报告！数据恢复成功！”
“查获未加密邮件八百余封，全套跨国文旅洗钱链条浮出水面！”
屏幕上红字滚滚，清清楚楚记录着莲花基金会如何借用“宗教文化交流”与“古建修复赞助”的名义，将上亿美元的境外黑钱，层层拆解注入国内十二座知名道观与古刹，甚至预备在三年内打包推上海外资本市场套现。
陈婉踩着高跟鞋迈步走进狼藉的办公室。
她身着黑色风衣，利落短发沾着几滴雨水，眼神清冷。她走到巨大的保险柜前，戴上手套，翻动着里面残留的绝密档案。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份红色文件夹上。
那是一份《双楫会缔约成员深度评估报告》。
纸张之上，列着二十七家道场的名称，其中八个名字被猩红色的圆圈圈住，旁边用钢笔批注着四个冰冷的大字：“资金枯竭，可考虑全资收购”。
那八家，正是地处偏远、香火最为凋敝的小庙小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