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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翳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毛小方被黑玫瑰拽进房间的画面,还有他出来时那副遮遮掩掩的神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热。

不是天气热,是心里燥。

等到天光终于透进窗棂,她索性坐起来,披头散发地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带着倦意的脸,眼下两团青黑格外明显。

她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气。

气毛小方,气黑玫瑰,更气自己。

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怎么就睡不着了?

她撇开目光,无意间扫到墙角那一堆礼盒。

那是从天津带回来的,给伏羲堂三个人都备了礼物。

回来后又听说雷罡和雷秀的事,还特地在甘田镇补了两份。

李舒翳看着那堆礼盒,目光在其中一份上停了停。

那是给毛小方准备的。

她犹豫了一下,起身从里面挑出了出来。

然后叫来阿忠,吩咐把其余的礼物送到伏羲堂去。

阿忠应了一声,带着人搬着礼盒走了。

李舒翳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

毛小方昨天晚上睡得也不太踏实。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舒翳走时那副头也不回的模样。

他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早上起来又坐在书桌旁想了很久,把今天要去找她的说辞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就说去看瑾方的功课,这个理由总挑不出毛病。

等到他走出房间,天已经大亮了。

他穿过走廊,还没进大堂,就听见里面传来马小海和郁达初的声音。

两人像是在拆什么东西,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这个砚台好,比我那个强多了。”

“你看看这个,围巾,还是洋货呢。”

毛小方皱了皱眉,走进大堂,看见桌上摆了一堆礼盒,两人正埋头拆得不亦乐乎。

他脸色一沉:

“阿海,阿初,你们又收村民礼物了?”

马小海和郁达初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马小海手里还攥着一条围巾,连忙解释:

“没有没有,师父,这是师姑送来的。说是在天津那边给我们带的礼物。”

郁达初也举着手里那方砚台,满脸欢喜:

“对啊,师姑真好,回家还记得给我们买礼物。”

毛小方一愣,心中一暖。

他没想到李舒翳回家短短几天,还惦记着给伏羲堂众人带礼物。

他扫了一眼桌上剩下的礼盒,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期待,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地问:

“桌上这些,哪个是你师姑送我的?”

马小海和郁达初手上的动作同时停了。

毛小方看着两人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马小海看了郁达初一眼,郁达初看了马小海一眼,两人都不敢吭声。

最后还是马小海硬着头皮开口:

“师父……没有你的。”

毛小方指了指桌上还没拆的几个礼盒:

“那这些?”

“这是师伯和师姐的。”

郁达初的声音越来越小。

毛小方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礼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不疼,但是酸。

师妹连师兄和阿秀都想到了,唯独没有他的。

要说没准备,肯定不可能,师妹那么面面俱到的人,怎么会偏偏漏掉他?

马小海见师父脸色不对,连忙找补:

“师父,说不定师姑想单独送给你呢。”

郁达初也反应过来了,跟着帮腔:

“对对对!肯定送你的和我们的不一样,想单独给你。

师姑做事向来周到,怎么可能忘了师父您呢?”

毛小方咳了一声,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面上恢复了平静:

“等下把礼物给师兄和阿秀送过去。我出门一趟。”

“是,师父。”

两人齐声应道。

毛小方转身出了伏羲堂,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

李舒翳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李瑾方坐在对面,偷偷打量了她好几回。

早上阿忠哥把礼物送走之后,姐姐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眉眼间的郁气都散了大半。

“小方,你老看我干什么?”

李舒翳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

李瑾方连忙低下头,又忍不住偷偷抬起来:

“姐姐,你现在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李舒翳挑了挑眉。

李瑾方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心里暗暗琢磨:

姐姐昨天明明气得连饭都没好好吃,今天怎么就好了?

肯定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这时,阿进从外面走进来,躬身道:

“小姐,毛师傅在门口,说来问小少爷的功课。要请他进来吗?”

李舒翳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看了李瑾方一眼:

“看小方的功课啊。”

李瑾方连忙站起来,小脸都亮了:

“阿进哥哥,快请师父进来!”

李舒翳没有反对,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毛小方跟着阿进进了后院,远远就看见李舒翳和李瑾方坐在石桌旁,一个端着茶杯,一个翘首以盼。

晨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淡黄色的衣襟上,斑斑驳驳。

他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好在,师妹还愿意见他。

“师妹,小方。”

他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师父!”

李瑾方乖巧地喊了一声。

李舒翳抬眼看他,神色淡淡的:

“师兄,你是要看小方的功课是吧?你直接带他去书房吧。”

毛小方一时语塞。

他本来就是找个借口来见师妹的,哪是真的要检查功课。

他正不知怎么接话,李瑾方已经先开口了:

“姐姐,看我功课不急的,让师父先喝杯茶歇一会儿。”

说着,李瑾方已经倒了杯茶,双手递到毛小方面前。

毛小方顺势坐下,接过茶杯,心里暗暗感激这个小徒弟。

李舒翳也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茶。

毛小方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李舒翳答得飞快,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毛小方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模样,心里反倒有了底。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昨天黑玫瑰来找我,是为了那盏灯。”

李舒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毛小方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从慈禧墓里带出来了那盏带着灵气的灯。

她想让我帮她找出召唤灯神的法子。

灯的事关系重大,我不好声张,所以才没跟你说。”

李舒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就是慈禧墓里那个灯神?”

“是。”

毛小方点头。

李舒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黑玫瑰还真是到哪都不忘顺手牵羊。”

李瑾方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

“师父,那个灯神很厉害吗?”

毛小方解释道:

“是慈禧墓中的一件宝物,能召唤出一个叫灯神的灵体,法力不弱。

黑玫瑰应该是在那天我和你们师姑去救她的时候拿到的。”

李瑾方恍然大悟,跟着感慨了一句:

“姐姐说的真对,生死关头都不忘记顺手牵羊,这位玫瑰姑娘也真是……”

他说到一半,看见李舒翳瞥了他一眼,连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乖乖低头喝茶。

毛小方见李舒翳神色缓和了不少,心里松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道:

“师妹,今天早上我看到阿海和阿初在拆礼物。”

“嗯。”

李舒翳应了一声。

毛小方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李舒翳端着茶杯,故意装作没听懂:

“没有啊,阿忠都送过去了,一样不少。”

毛小方张了张嘴,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要。

只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李瑾方坐在一旁,看看师父,又看看姐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姐姐给伏羲堂每个人都送了礼物,偏偏把师父落下了,这是在故意逗他呢。

李舒翳看着毛小方那副欲言又止、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朝旁边喊了一声:

“青禾,把东西拿过来。”

青禾应了一声,从屋里捧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放在石桌上。

礼盒用淡青色的绸缎包裹着,系着一根素色的丝带,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毛小方看着那个礼盒,眼睛亮了一下,又强装镇定:

“这是……”

“给你的。”

李舒翳把礼盒推过去,语气轻描淡写,

“单独给你的。”

毛小方接过来,指尖触到绸缎细腻的纹理,心里那点委屈酸涩瞬间烟消云散。

他抬头看了李舒翳一眼,问:

“可以拆开吗?”

李舒翳点了点头。

毛小方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两本线装书,书页簇新,墨迹犹香,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新近抄录装订的。

他拿起一本,翻开扉页,目光落在封面上,整个人都愣住了——《青囊经注·风水要义》。

他又翻开另一本,是《堪舆秘旨》。

“这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舒翳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淡淡的:

“我回天津那几天,在外公的藏书里翻到的。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这两本书你找了很久,一直没寻到。

我就抄录了两本。”

毛小方翻开书页,里面是一笔一划抄录的字迹,工工整整,连注释都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

他认得这笔字,是李舒翳的。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指尖抚过纸面,墨迹微微凸起,像是还能感受到她落笔时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捧着那两本书,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起昨天自己站在门口,明明想追上去解释,却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作罢。

如果昨天追上去解释了,师妹就不会生一晚上的气,也不会睡不好。

他看见了她眼底的青黑,虽然她用脂粉遮了,可还是能看出来。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懊悔,又有一阵暖意。

懊悔自己昨天没能及时解释,暖意是她明明生气,却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记得他找了很久的书,记得一笔一划抄下来带给他。

“师妹,”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昨天就应该来找你解释的。”

李舒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

她别过脸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道:

“现在解释也不晚。”

毛小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风都软了几分。

他把书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李瑾方坐在一旁,看看师父,又看看姐姐,小脸上满是笑意。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心里想着:今天这茶,好像格外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