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初抱着师姑送的那方砚台回了房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喜欢。
可喜欢归喜欢,这砚台再好也不能当钱花啊。
他把砚台放在桌上,盯着它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洋行橱窗里那台相机。
三十个大洋,像座山一样压在他心上。
要是能把砚台卖了……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自己摇了摇头。
师姑送的礼,他要是转手卖了,那还是人吗?
可钱从哪来呢?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枚可怜巴巴的铜板上。
忽然,他眼睛一亮。
师姑有钱啊!
师姑家里开着那么多铺子,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买相机了。
他腾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又捋了捋头发,这才兴冲冲地出了门。
郁达初很顺利的进了李宅,他放慢脚步,深吸一口气,做好见到师姑借钱的准备。
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他探头一看,师父正坐在石桌旁喝茶,师姑坐在对面,小师弟也在。
三个人有说有笑,气氛好得很。
郁达初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师父怎么在这儿?
他缩回头,贴在门框上,心扑通扑通跳。
要是师父问他来干什么,他怎么答?
借钱买相机?
师父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他想起师父那句“下次再犯就赶出伏羲堂”,后背一阵发凉。
算了算了,还是走吧。
他转身要走,脚还没迈出去,就听见那边传来李瑾方的声音: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郁达初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就看见李瑾方站在院子门口,歪着头看他,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院子里,毛小方和李舒翳也抬头看了过来。
“阿初?”
毛小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站那干什么?过来。”
郁达初硬着头皮走进去,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打鼓:
“师父,师姑,小师弟。”
“你来有事?”
毛小方看着他。
郁达初眼珠一转,脑子转得飞快:
“哦,我……我是特地来感谢师姑的!师姑送的砚台太好了,我特别喜欢,特意来谢谢师姑。”
他说着,朝李舒翳鞠了一躬,
“谢谢师姑!”
李舒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喜欢就好。你们当初给我饯行,不也带了一大堆土特产?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毛小方看着郁达初那副殷勤样,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小子平时哪有这么客气?
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初,今天的药采了吗?”
郁达初一愣,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毛小方脸色沉下来:
“我让你上山采药,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郁达初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可对上师父那双眼睛,什么谎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低下头:
“我……我这就去。”
“还不快去。”
毛小方的声音不大,却让郁达初脊背发凉。
“是,师父。”
郁达初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舒翳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走了。
李舒翳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有些担心:
“师兄,阿初他……”
毛小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别管他,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就是嘴硬,估计又找你帮忙。”
李舒翳听着这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看了一眼毛小方,心想:
你自己不也嘴硬?明明想来找我,偏说要检查小方功课。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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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初背着药篓子上了山,在山里转了大半天,却连一味师父要的草药都没找到。
他在伏羲堂里学认药的时候就没用心,师父在上面教,他在底下走神。
这会儿到了真要用的时候,满山的草看着都一个样。
哪分得清什么是雀蛇草,什么是七姑草?
他在林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烦躁,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看着满眼的绿发呆。
天黑透了才回伏羲堂,药篓子空空的。
毛小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让他去后院蹲马步。
月色清冷,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两条腿蹲得发麻,大腿根像是被人拿刀割。
忽然,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郁达初抬头,就看见雷秀站在廊柱后面,月光照着她半边脸,正往他这边看。
他一愣,随即那股憋了一天的火气就窜了上来:
“看什么看?看笑话是吧?”
雷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我郁达初用不着你可怜!”
他梗着脖子,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你走!别在这儿碍眼!”
雷秀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轻得像猫,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郁达初蹲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咬了咬牙,小声嘟囔了一句:
“谁让她看的……”
月光照着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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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郁达初又背着药篓上了山。
这回他不敢偷懒了,老老实实蹲在草丛里,一株一株地辨认,可看来看去,还是分不清。
正发愁呢,余光瞥见一道身影。
他抬头,就看见雷秀背着竹篓,从林子里走出来。
郁达初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站起身,拦住她的去路:
“又来监视我?看我笑话?”
雷秀停下脚步,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委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郁达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说几句狠话,旺财从林子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雷秀面前,递给她两把草药。
雷秀接过草,低头看了看,转身递给郁达初。
“这是雀蛇草。”
她的声音轻轻的,指着左边那把,
“这是七姑草。”
又指了指右边那把。
郁达初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把草。
“每一扎都是一千根,长五寸,重半钱。”
雷秀说完,转身带着旺财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郁达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把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是来看笑话的,她是来帮他的。
他想起昨晚自己对她说的那些话,脸上烧得厉害。
“喂——”
他喊了一声,可雷秀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林子深处。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把那两把草小心地放进药篓里,继续往山里走。
下午,郁达初背着满满一篓草药回了伏羲堂。
毛小方正在大堂里整理药材,看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郁达初把草药一株株摆出来,嘴里念叨着:
“这也是雀蛇草,这也是七姑草。每一扎都是一千根,长五寸,重半钱。”
毛小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还挺快的。”
郁达初心虚地别开眼,嘴上却硬撑着:
“是……是挺快的。幸亏我每天都去不同的山头找,今天终于让我给找齐了。”
毛小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谎话。
郁达初被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再编几句,毛小方摆了摆手:
“少说废话,快拿去炮制。”
“是,师父!”
郁达初如蒙大赦,抱起草药就跑。
毛小方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狗改不了吃屎,没一句真话。”
郁达初抱着草药跑进药房,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他知道师父不信,可师父没追问,就是给他留了面子。
他把草药放好,坐在旁边发呆,脑子里又冒出买相机的念头。
找师姑借钱?
他摇了摇头。
师姑最近总和师父在一起,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开口。
就算找到了,师姑教他灵鸟寻亲的事已经被师父责备过一次了,这次再借钱,师姑肯定会告诉师父。
到时候师父要是知道了,他就真的完了。
算了,还是另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