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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初又去了洋行。

他站在橱窗前,盯着那台相机看了半天。

柜台后面的店长终于忍不住走过来,双手抱胸,斜着眼看他:

“怎么又是你啊?”

“我不是不买,看看行不行?”

郁达初讪讪地笑。

店长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随便看吧。”

郁达初正看得入神,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友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攥着一把钱,脸上笑开了花:

“哎呀,这么多钱,老天爷都帮了我忙了!”

郁达初眼睛一亮,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友吓得一哆嗦,捂着胸口直叫唤:

“哎呦呦呦,吓死我了喂!”

“友叔,你干什么了?拿到这么多钱?”

郁达初盯着他手里那把钱,眼睛都直了。

周友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钞票,压低声音:

“赢的,傻帽。”

郁达初眼珠一转,凑近了些,一脸正色:

“友叔,你看你看,你印堂——”

周友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额头:

“这什么?”

“你印堂啊,比墨水还黑,怎么可能赢这么多钱呢?”

郁达初说得煞有介事。

周友脸色一变,连忙捂住他的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骂:

“闭上你臭嘴啊!住口!这叫仙人指路,腐鼠变神麒!全靠的是你个臭嘴啊!我不跟你说那么多了,我赶着去买烧鸭。”

说完就要走。

郁达初连忙拉住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要说要说要说!哎,我嘴臭,我多嘴,有什么不能说的?说来听听嘛。”

周友甩开他的手:

“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啊,别妨碍我了。”

郁达初眼珠一转,故意提高声音:

“我知道了,一定是出千赢回来的!不然你哪会赢这么多钱呢?”

旁边看东西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周友脸色大变,一把捂住郁达初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

“我请你喝茶!我告诉你!就在西郊的运财石,我拜完它之后呢,就摸摸它,然后就赢了很多很多的钱!”

郁达初瞪大眼睛:

“运财石?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是吧?哪有运财石这么厉害的?”

周友急了:

“我告诉你了啊!信不信由你啊!阿初,你千万不要告诉三元啊!”

“自己儿子也瞒?”

郁达初挑眉。

“赢了钱的最忌有亲人,亲人知道就不灵了,财气全都卸掉了,你不知道吗?”

周友说完,拍拍他的肩膀,

“哎呀,我去买烧肉吃喽。”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郁达初站在角落里,看着周友消失在街角,心里七上八下。

运财石?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那台相机,咬了咬牙。

管他呢,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

西郊的河滩郁达初来过不少次,可今天这趟走得格外烦躁。

他在河滩上转了大半个时辰,腿都走酸了,除了满眼的鹅卵石和杂草,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见着。

“西郊这么大,样样都有,就是没石头。到哪去找运财石呢?”

他蹲在河岸边,抹了把额头的汗,嘴里嘟嘟囔囔,

“友叔也是,你告诉我就应该说清楚点嘛。这么大地方你叫我怎么找?西郊啊西郊,运财石到底在哪啊?”

他站起身,又沿着河岸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芦苇。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块巨大的青石赫然立在浅水边,半截浸在河水里,半截露出水面,周围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和四周的葱郁格格不入。

“哎?这怎么会有块石头呢?”

郁达初快步走过去,绕着石头转了一圈。

他蹲下身,仔细打量石头的形状和位置,越看越觉得有门道,

“石头面向西,正好是财位,分明是蟾蜍食月局……难道它就是运财石?”

他心里一阵激动,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对着石头拜了三拜:

“运财石啊运财石,今天信男郁达初有事相求,希望你赐我横财三十大洋,我就心满意足了。”

拜完了,他又想起周友说过,拜了还要摸才有用。

他伸出手,在石头上摸了一圈。

粗糙,冰凉,被河水浸得湿漉漉的。

他又摸了一圈,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尖锐的凸起,还没来得及缩手,一阵刺痛传来。

“哇!”

他缩回手,食指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滴在石面上,

“我没带东西来拜你,用不着咬我对吧?”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石头像是晃了晃,河水和岸边的芦苇也跟着转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站稳,脸色都白了。

“哎哎哎,我说错了,我不对!”

他连忙对着石头作揖,声音都变了调,

“这样好啊,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呢,带一提东西来拜你,对不起啊!”

他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脚踩在河滩的碎石上,深一脚浅一脚,差点摔倒。

一口气跑出半里地,才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立在水中,什么动静都没有。

“吓死我了……”

他拍了拍胸口,腿还有些发软,

“肯定是这几天没睡好,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深吸几口气,慢慢往镇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纹丝不动。

他摇摇头,把刚才那点惊悸抛到脑后,脚步轻快起来。

管它呢,先回去试试这运财石灵不灵再说。

河滩上安静下来,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雷秀从一丛芦苇后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黄符,走到那块青石前。

石头上还沾着郁达初指尖留下的血迹,殷红的一点,在灰白的石面上格外显眼。

她蹲下身,用符箓轻轻蘸了蘸那点血,指尖微动,将符折好,低声念了几句什么。

风忽然停了。

四周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水声都消失了。

片刻后,风又吹起来,芦苇沙沙作响。

雷秀站起身,将符箓小心地收入袖中,转身消失在河岸边的树林里。

郁达初回到镇上,路过赌坊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人欢喜有人愁。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几个铜板,一咬牙,走了进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怀里揣着一把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手都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看来买十几个相机也够了。”

他咧嘴笑,把钱仔细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拍了拍,硬邦邦的,心里踏实极了。

“郁达初!”

他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周三元从街角窜出来,满脸堆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让我好找那小子,有好处不找兄弟?”

周三元凑上来,胳膊搭在他肩上,语气亲热得不像话。

郁达初下意识捂住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

“你少装蒜啊!”

周三元压低声音,眼神暧昧,

“你会五鬼运财术,能赢那么多钱——”

“什么五鬼运财术啊?”

郁达初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周三元嘿嘿一笑,凑得更近:

“哎,兄弟一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句话,你教还是不教?”

“我真的不懂什么五鬼运财术,怎么教你啊?”

郁达初推开他,转身就要走。

周三元脸色一变,声音冷下来:

“好啊,来个一拍两散。我告诉你师父,说你用法术——”

郁达初猛地转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喂喂喂,你别拿师父来压我!

明知道我不能再在师父面前犯错了,到时候他会赶我出师门的!

这种玩笑你别开啊!”

周三元掰开他的手,脸上又堆起笑:

“你怕啦?快教我!要不然我可真告诉你师父了。”

郁达初急得直跺脚,又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他拉到墙角,压低声音:

“哎哎哎,怕了你了。

说真的,我真的不懂什么五鬼运财术。

我是在西郊摸过那块运财石,运气才会这么好。”

“运财石?”

周三元瞪大了眼睛。

郁达初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四下张望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声说:

“你小声点!来,方法我告诉你了,信不信由你,别告诉别人啊。”

周三元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捂着口袋的手,眼珠转了转,点点头:

“行,我信你一回。”

郁达初松了口气,转身就跑,生怕他再缠上来。

等回到伏羲堂,郁达初一头钻进自己房间,把门闩上,掏出那把钱又数了一遍。

他把钱摊在床上,看着那堆银光闪闪的洋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现在就去洋行,把相机买回来。”

他把钱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拍了拍,心满意足。

他推开门,正要出去,就看见雷秀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汤,正要往书房送。

他想起雷秀帮他找草药的事,心里那点愧疚又冒上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哎,我出去买东西,给你带个礼物。”

雷秀脚步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暗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端着汤走了。

郁达初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甩甩头,不想了,大步往外走,满脑子都是那台相机。

雷秀端着汤碗,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汤凉了,她也没有察觉。

她看着郁达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她继续朝书房走去。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书房的门半掩着,雷罡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杯茶,茶早就凉透了。

他虽然看不见,却像是一直在等她。

“阿秀,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他放下茶杯,面朝门口的方向,

“怎么还不说话?”

雷秀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用清源符吸阿初的血。”

雷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凉茶,像是要用这杯茶把什么话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当然有我的道理。可是你连爹的话都不相信,是不是?”

“不是啊。”

雷秀连忙摇头,声音有些急,

“爹对我这么好,你是好人。”

“你记住,”

雷罡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普天之下,除了爹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相信。世途险恶,人心叵测。”

雷秀站在那里,看着养父清瘦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想起郁达初说“给你带礼物”时的样子,想起他赢钱后藏不住的笑,想起他在石头上划破手指时惊慌失措的神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任何人不能相信。”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你记住爹的话。”

雷罡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

雷秀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转身走出书房,脚步比来时更轻。

走廊上的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