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罡由雷秀扶着,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房间。
马小海和李瑾方跟在后面,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还在为师父方才吐血的事揪心。
“师兄。”
毛小方坐在床边,神色平静地喊了一声。
“师弟。”
雷罡面朝他的方向,微微点头,语气温和。
毛小方目光转向马小海和李瑾方:
“阿海,瑾方,符都发了吗?”
马小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
“都发了。就是最后舒小姐和宋队长没拿。”
毛小方眉头微动:
“怎么回事?”
马小海叹了口气,满脸不忿:
“本来是够的,不过黑玫瑰那个婆娘大喊大叫,符也拿得比人家多,真是烦。
一张两张不够,她拿了一叠,好像不要钱似的。”
李瑾方在旁边补充,小脸皱着:
“对,她那边多了,后面来的两个村民就少了。
舒小姐和宋队长把自己那份让给了那两个村民,说自己这几天就吃面包和干粮,反正饿不着。”
毛小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哎,算了,只求大家平安。”
马小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雷罡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师父,追星探云法好像没什么反应。孔明灯飞出去之后,一直没传回来消息,蒲公英也没动静。”
毛小方还没来得及开口,雷罡先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师弟,我们师兄弟一场,我一定会帮你帮到底。”
毛小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雷罡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语气平淡:
“那就谢谢师兄了。”
雷罡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又道:
“你也不要太着急。这样好吗?下午你就去观天亭试试,吸点天龙之气静养一下,身体要紧。至于道观的事,我会帮你料理。”
他转向马小海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找到了他的位置,
“阿海,你帮师父准备一下,让你师父下午就去观天亭。”
马小海看了毛小方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应了下来:
“知道,师伯。”
李舒翳站在一旁,目光在雷罡和毛小方之间来回扫了几回,心头沉甸甸的。
她看向毛小方,毛小方正好也看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笃定。
————
马小海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该做午饭了。
他压下满腹的心事,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光线昏暗,灶台冷冰冰的,锅碗瓢盆收拾得干干净净。
马小海蹲在灶前,伸手去拿柴火,准备生火做饭。
他的手探进灶膛,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柴火,也不是炭灰。
他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只鞋。
布鞋,鞋面已经烧焦了大半,边缘卷曲发黑,还冒着淡淡的烟,鞋底倒是完好。
马小海看着鞋,有些疑惑:这不是师伯的鞋吗?好好的鞋,为什么要烧掉?
马小海正觉得奇怪,手指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缩回手,低头一看,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他皱着眉,把鞋底翻转过来,仔细查看。
鞋底的泥垢里,沾着几根细小的植物刺,灰绿色的,带着倒钩,正是鬼针草。
马小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鬼针草,追星探云法,师父用鬼针草和蒲公英寻找寄石藏魂牌。
师伯的鞋底,为什么会有鬼针草?
他又想起那天在走廊上,雷秀拎着这双鞋,躲躲闪闪,不让他看,转身就跑。她是在藏什么?
是在藏这鞋底上的鬼针草?
马小海把鞋藏在身上,心跳如擂鼓,脚步又急又乱,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毛小方的房间。
毛小方正坐在床边,李舒翳和李瑾方也在,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马小海脸色发白地冲进来,三人都是一愣。
“师父!”
马小海跑到毛小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只烧焦的鞋,递到他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你看,师伯的鞋,鞋底有鬼针草!”
房里三人脸色骤变。
李舒翳反应最快,几步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确认没有人,才轻轻关上门,又关上了窗户。
马小海看着李舒翳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他转过头,看着毛小方,声音沙哑:
“师父……师伯就是害你的人?”
毛小方接过那双鞋,低头看了很久,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虽然我也不想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李舒翳走回来,站在毛小方身边,看着马小海,神色凝重:
“阿海,前面没告诉你,就是怕你露馅。不过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就把事情告诉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不止你师父,阿初的事,还有现在镇上大米发臭的事,应该都是雷罡做的。”
马小海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一口一个“师伯”喊得那么亲热,想起自己把雷罡当成可以信任的长辈。
原来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骗局。
李瑾方走到他身边,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师兄,你知道了也要装不知道的样子。
现在师父功力尽失,姐姐对付不了师伯,重点是还要拿回师父的寄石藏魂牌。你要是露馅了,我们就更难了。”
马小海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问,
“我们要告诉阿初吗?”
毛小方想了想,站起身:
“我们一起过去吧。”
牢房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郁达初靠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毛小方几人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师父!”
他扶着墙站起来,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毛小方走到铁栏前,看着郁达初那张憔悴的脸,心里一阵酸涩。
他没有绕弯子,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雷罡的背叛,寄石藏魂牌被拿走,功力尽失,还有那双鞋底沾着鬼针草的布鞋。
郁达初听完,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苦涩的表情。
他声音里满是懊恼:
“难怪!难怪我的手出事之后,师伯给我治的时候还挺好,后来就不行了。越治呢,我的手就越恶化。我还以为是自己体质的问题,原来都是师伯干的!”
他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了几分,铁链又哗啦响起来:
“还有,我在合兴楼被周三元抓的时候想跑,有人绊了我的脚。
我摔了个狗啃泥,还以为是周三元那王八蛋干的。
现在想起来,好像就是师伯!他就坐在我旁边,脚一伸就能绊我!”
毛小方听着,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阿初,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你了。”
郁达初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语气急切:
“师父,不怪你!我自己也有问题,出了事怕被你逐出师门,不敢告诉你。
而且我犯的错也不少,要不是我贪心去拜什么运财石,也不会被师伯钻了空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愧疚,
“师父,是我连累了你才对。”
李舒翳走上前,隔着铁栏看着郁达初,语气平静却认真:
“现在不是承认错误的事。
阿初,我们过来告诉你,只是想你别被你师伯骗了。
你在这里面,他要是来找你套话,你心里有数就行。”
郁达初用力点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坚定:
“师姑,我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毛小方,想了想,又说:
“师父,开始师兄跟我说你们以前的事,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师伯是因为你做不成掌门,可是师伯呢,就当一点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依我看,心里多少应该有点不舒服才对。
可他回来之后,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对你也客客气气的。现在想想,太反常了。”
毛小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苦涩:
“有些事不是我想不到,而是我不想去想。毕竟他是伏羲堂出生的,而且还是师父的亲生儿子。”
马小海站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师父,这样吧,晚上我们上山,我偷偷回去看看。”
毛小方脸色一变,断然拒绝:
“不行。太冒险了。雷罡道法高深,你不是他的对手。”
李舒翳也连忙劝阻:
“对啊,阿海。我继续派手下跟踪雷罡吧,总会有线索的。”
马小海摇了摇头,语气固执:
“师姑,你的手下都是普通人,根本找不到什么线索。跟了这么多天,什么有用的都没发现。”
他转向毛小方,目光坚定,声音低沉却有力,
“师父,你相信我。”
毛小方看着他那双眼睛。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郁达初在铁栏后面急了,扒着栏杆喊:
“师兄,你可得小心啊!师伯可不是好对付的,你要是被他发现了——”
李瑾方也拉着马小海的衣角,眼里满是担忧:
“师兄,你一定要小心。”
马小海低头看了看李瑾方,又看了看铁栏后面的郁达初,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决绝: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