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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甘田镇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马小海贴着墙根,躲躲藏藏地摸进了伏羲堂。

院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朝着书房的方向摸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马小海蹲下身,贴着墙根挪到窗户下面,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头,朝书房里面看去。

只一眼,他差点叫出声来。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把那声惊叫压了回去。

烛光下,雷罡的无头身体端端正正地盘坐在床上,脖颈断口处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血迹,像是天生就没有长那颗头。

雷秀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这副诡异的景象。

马小海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打湿了里衣。

他正想移开目光,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一阵阴风从背后吹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他僵硬地转过头——

一颗人头悬在半空中,正朝书房飞来。

月光下,那张脸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正是雷罡的头。

马小海的血液仿佛凝固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好在雷罡是个瞎子,看不见他。

他拼命收敛住全身的气息,像一块石头一样缩在窗根下,连眼都不敢眨。

雷罡的头从窗户飞了进去,稳稳地落在那具无头身体的脖颈上。

一声轻微的“咔嗒”响,像是骨头归位的声音。

雷罡抬起手,扶了扶自己的头,又轻轻转了转脖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戴一顶帽子。

雷秀递上一条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爹,你的眼睛还有多久才能恢复?”

雷秀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雷罡将毛巾递回去,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大概再吸五十只羊的血,就可以重见光明了。”

马小海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够了,已经够了,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放轻脚步,一寸一寸地往后挪,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院子里有一盆兰花,就放在书房的窗根下。

马小海只顾着看脚下,没注意到那盆花,脚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盆边缘。

花盆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马小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顾不上别的,加快脚步朝院门走去。

刚走了几步,一抬头,雷罡赫然站在他面前。

明明刚才还在书房里,转眼间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前,像是一道凭空出现的鬼影。

“师侄,这么晚了,上哪去?”

雷罡的声音温和,和往常一模一样,可听在马小海耳朵里,却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冷得他浑身发抖。

雷秀也从书房走了出来,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雷罡微微侧头,面朝马小海的方向,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慈祥,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既然你眼睛这么厉害,就把它送给师伯吧。”

天已经大亮了。

毛小方在观天亭里坐立不安,一夜没睡,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他走到亭边,又折回来,再走到亭边,又折回来,像是困在笼子里的兽。

马小海昨天夜里去了伏羲堂,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没有消息,没有口信,什么都没有,他等不下去了。

他匆匆下了山,刚走到山脚,就看见李舒翳牵着李瑾方迎面走来。

两人也是一脸焦急,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师兄!”

李舒翳看见他,加快了脚步,

“阿海有消息吗?”

毛小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三人一路沉默,朝着伏羲堂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看见伏羲堂外面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

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夹杂着愤怒的叫骂声。

周三元第一个看见了毛小方,眼睛一瞪,抬手一指,声音又尖又响:

“哎,毛小方这混蛋回来了!我们一起质问他!”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黑玫瑰从人群里挤出来,双手叉腰,满脸怒气:

“毛小方,你可真行啊!”

毛小方皱着眉,走上前,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困惑:

“怎么了?”

“你呀!”

黑玫瑰指着他,声音尖锐得刺耳,

“给我们那些符,我们拿去贴在食物上,吃完之后呢,现在痛得胳膊都动不了!”

周友在旁边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怨气:

“只有舒小姐和宋队长没有贴你的符,就没事!”

毛小方脸色一变:

“怎么会这样?”

“你当然不承认了!”

黑玫瑰哼了一声,眼珠一转,

“让他试试这道符,我拿他回来对照!”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雷罡由雷秀扶着,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是啊,试试吧。师弟,我看你今天不验清楚这道符,难息众怒。”

李瑾方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李舒翳的衣袖。

李舒翳连忙蹲下身,李瑾方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姐姐,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和师兄在发符的时候,雷秀也帮忙了。”

李舒翳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雷秀帮忙发符,那符现在出问题了,还用想是谁干的吗?

她站起身,走到毛小方身边,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毛小方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今天他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毛小方伸手去拿那张符,想亲自查看。

雷罡的手比他更快,一把将符抢了过去,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瞎子。

他高高举起那张符,面向众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义凛然:

“我炼了圣水,可以用来试这道符有没有问题。阿秀,拿圣水来!”

雷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堂。

村民们炸开了锅,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快点!快点!”

雷秀很快端着一瓶所谓的“圣水”走了出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雷罡面前。

雷罡接过瓶子,缓缓将水倒在符上。

符纸湿了,颜色变深,然后,虫子从符纸下面爬了出来。

不是一两条,是一堆,密密麻麻,白的黑的,在湿透的符纸上蠕动翻滚,看得人头皮发麻。

“哎呀!”

周三元第一个惊叫出声,指着那堆虫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的符全变虫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村民们也跟着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毛小方是邪修!”

“他用邪术害我们!”

“抓起来!抓起来!”

雷罡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

他面色沉痛,像是一个不得不大义灭亲的长辈,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这些符有邪咒附体,我马上用真火烧掉它!”

他单手结印,指尖窜出一团火焰,将那些蠕动的虫子连同符纸一起吞没。

火焰跳动了几下,很快熄灭,地上只剩下一摊黑色的灰烬。

雷罡转向毛小方,声音沉了下去:

“师弟,爹已经把平生所学的全都教给你,怎么你还不满足,还要学邪术来害人?”

毛小方咬着牙,一字一句:

“我没练邪术。”

“我也相信。”

雷罡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但这符的确是你画的。除了你,谁会在符上面动手脚?”

黑玫瑰立刻接话,声音尖刻:

“就是啊!发生那么多事,原来神也是你,鬼也是你!”

“就是!把他抓起来!”

周三元振臂一呼,村民们像被点燃了一样,纷纷涌上前,声音又急又怒,像一锅沸腾的油。

“抓起来!抓起来!”

李舒翳和李瑾方连忙挡在毛小方面前,张开双臂,试图拦住汹涌的人群。

“不是师兄的问题!大家冷静一下!”

李舒翳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怒骂声中,没有人听她的。

人群越逼越近,像一堵移动的墙。

宋子隆和舒宁站在人群外面,急得满头大汗,大喊着“大家冷静点”,可群情激奋,根本没有人听他们的话。

就在这时,马小海从内堂走了出来。

黑玫瑰第一个看见他,手指一指,声音又尖又利:

“还有马小海!把他抓起来!他们两个蛇鼠一窝,把他们抓起来!”

毛小方看见马小海,心里一松,还没来得及开口,马小海已经走到了人群前面。

他低着头,没有看毛小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各位,我出来是指证毛小方的。”

毛小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被人在心口狠狠捅了一刀:

“阿海,你说什么?”

马小海抬起头,目光避开了毛小方的眼睛,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谎:

“毛小方的确是练邪术,连阿初的手变石头,全都是他搞出来的。”

“阿海!你明明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诬陷你师父?”

李舒翳的声音又急又怒,眼眶都红了。

周三元立刻跳出来,指着李舒翳:

“毛小方,你不要妨碍人家说话!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让他说!让他说!”

村民们齐声高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马小海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些:

“师父,我早就劝过你,你又不肯听。不然的话,也不会连累大家。你这么做,我一定要指证你!”

毛小方抬起手,狠狠地给了马小海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马小海扑倒在地,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雷秀连忙上前,弯腰去扶他。

就在雷秀弯腰的瞬间,雷罡的指尖微微一动,一道银光从他袖中无声无息地飞出,又快又准,直直刺入雷秀的后背。

“啊——”

雷秀轻呼一声,身子一僵。

雷罡快步上前,从雷秀背上拔出那根银针,举到众人面前。

针尖上沾着一点殷红的血迹,在光线下格外刺眼。

他举着那根针,面朝毛小方,声音沉痛而愤怒:

“毛小方,你居然想杀人灭口!亏爹把伏羲堂交给你,你真是令他老人家失望!”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审判的威严:

“爹一手创立的伏羲堂,入门有三戒,你还记得吗?”

毛小方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雷罡。

李舒翳和李瑾方也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雷罡一字一句,声如洪钟:

“一戒背信弃义,欺师灭祖。二戒心术不正,施法害人。三戒乱用道术,扰民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

“你居然三大戒条全犯了,你再没有资格做伏羲堂掌门!

我也没你这种不孝之弟!毛小方,你以后的生死荣辱,和伏羲堂没有任何关系!”

“抓他!快抓他!”

村民们像疯了一样涌上来,喊声震天。

宋子隆和舒宁拼命地喊着“冷静点”,可他们的声音像石子投进了暴风雨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雷罡抬起手,制止了众人。

他面朝毛小方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宽容大度的神情,像是一个仁慈的长者在饶恕一个不肖的晚辈:

“各位,毛小方已经被我逐出师门,他的法力已经没了,也不能够再害人。”

然后他看向毛小方:

“走吧,我不想在祖师爷面前杀你。你作的孽,天理循环,应该有报应!”

毛小方深深地看了雷罡一眼,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有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哼,天理循环?这句话是你说的?”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伏羲堂。

李舒翳和李瑾方紧紧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黑玫瑰愣在原地,忽然反应过来,冲着雷罡喊:

“喂,你让他走了,谁给我们解毒啊?”

周三元也急了,跺着脚:

“哎,是把他叫回来啊!”

雷罡抬手轻轻压了压,声音温和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下毒我会给你们解。我会向大家做出承诺,尽快炼好圣水,为大家解毒!”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期盼取代。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着雷师傅什么时候能把圣水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