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海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师父那个失望的眼神、那一记重重的耳光、还有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像刀刻一样烙在他心上,一遍一遍地剜,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双手抱着头,指甲掐进头发里,恨不得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剜出去。
可他剜不掉。
一道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急不缓,鞋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
“阿海,做得不错。”
雷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和得像是长辈在夸赞晚辈。
他由雷秀扶着,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房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的嘴角挂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慈祥。
“有你指证毛小方,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陷害村民的罪魁祸首。以后再没人信他。”
雷罡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马小海的手慢慢从头上放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雷罡那张笑脸,心里的火像被泼了一桶油,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咬着牙,手指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探进被子里,摸到了那把藏着的匕首。
冰凉的刀柄握在掌心,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手却稳得出奇。
雷罡还在说话,还在笑。
他看不见马小海的动作,也看不见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恨意。
“混蛋!”
马小海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匕首划过一道寒光,直直刺向雷罡的胸口。
这一下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雷罡没有动。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枯瘦的手精准地抓住了马小海的手腕,五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力道大得惊人。
马小海的手腕像是被折断了一样,剧痛袭来,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雷罡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脸上没有任何怒意,甚至带着几分宽容的笑意。
“你这坏蛋!”
马小海被雷秀按住,挣扎着,双眼通红,声音嘶哑,
“师父从小到大对你这么好,你居然想害他!我饶不了你,天也不会放过你!”
雷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模样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是你师父陷害我的。
如果他不在我爹面前兴风作浪,我怎么会逐出师门?
更不会一个人漂泊在外,遭人白眼。”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伏羲堂掌门人应该是我,受人尊重的更应该是我。”
“你是瞎子!你怎么说都行啊!”
马小海咬着牙,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雷罡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畅快。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面朝马小海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的从容:
“继续骂。你不一样要照我的意思去做吗?
你敢不照我的意思做,我就打碎毛小方那块寄石藏魂牌,让他变成废人。”
马小海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雷罡,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攥得骨节泛白,可他终究没有再开口。
雷罡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头,对雷秀说:
“阿秀,他现在嘴里是不出声,眼睛是不是瞪着我?就像想吃了我一样。”
雷秀看了马小海一眼,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是。”
“好好看着他。多给他吃点鱼,保护他眼睛。”
雷罡说完,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房间。
马小海盯着他的背影,眼睛里的火几乎要溢出来,可他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雷秀松开了手,站在一旁,低着头,没有看他。
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
牢房里阴暗潮湿,墙角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郁达初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叫得他心烦意乱。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胃里像有只手在翻搅,拧得他直冒冷汗。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
他抓着牢房的铁栅栏,使劲摇晃,铁链哗啦作响,
“我快要饿死了!谁行行好给我点东西吃!能不能给我点吃的,我真的饿——”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慢悠悠的,不紧不慢。
周三元拎着一只水壶,晃到了牢房门口,隔着栅栏看着郁达初,脸上挂着一副幸灾乐祸的笑。
“水有,你要不要?”
郁达初愣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不会吧?光喝水啊?给我点饭吃行不行?”
“虫有得吃,哪有米煮饭?”
周三元把水壶放在地上,抱着胳膊,斜眼看他。
郁达初愣住了:
“虫?”
“钻来钻去的虫啊。”
周三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多亏有你师父啊,把甘田镇所有的米都变虫了,几乎害了全村的人呐。”
“喂,你别污蔑我师父!”
郁达初急了,抓着栅栏的手青筋暴起。
“什么污蔑啊?”
周三元翻了个白眼,
“你的好师兄亲自出来揭发他,指证他,他吭都不吭一声。”
郁达初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我师兄指证我师父?”
“那还用说!”
周三元啧了一声,满脸嫌弃,
“你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你那手弄成这样,也是你师父弄的巫术,你才会这样的。”
郁达初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他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又急又硬:
“我的手跟我师父无关!你不要胡说!”
“跟你师父无关,跟我有关呐。”
周三元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
“好在雷师傅在这呢。亏我平时那么信你师父,再信他我就没好下场!”
郁达初愣在原地,嘴里喃喃地念着:
“不会的……不会的……”
周三元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你这次真是师门不幸啊。那句话怎么说的?树倒猢狲散。听见了没有?再跟着这种师父啊,上街要饭都可能啊。”
他提起水壶,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郁达初靠在栅栏上,身子慢慢滑了下去,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
牢房里没有灯,只有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一线阳光,照在他蜷缩的身影上,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想起师父多年来对他的教导,想起师兄憨厚的笑脸。
他不信,他死也不信。
可是师兄为什么要指证师父?
明明上次过来告诉过他是师伯用巫术害了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石化的左手,灰白色的石质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