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秀站在书房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如此反复了几次，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敲响。
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更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阿秀，怎么不进来？”
雷罡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雷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里烛火摇曳，雷罡坐在桌前，面朝门口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看穿了。
“爹。”
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阿秀，你上哪去了？”
雷罡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雷秀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没钱的那个婆婆，卖了家里唯一的牛，凑了两块大洋。她拉着孙子来求我，给她圣水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她给孙子喂完圣水，高兴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还让孙子给我下跪，说谢谢我。”
雷秀说着，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婆婆满头的白发，孙子瘦小的身子，两个人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她当时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样不对。
可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她只知道，那些村民感激涕零的“救命恩人”，其实是给他们下毒的人。
而她自己，就是那个递毒药的人。
雷罡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畅快：
“哈哈哈，现在甘田镇所有的人，终于把我当成神了。”
雷秀抬起头，看着雷罡那张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脸，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
“爹，这圣水是不是真的能解村民的毒？”
雷罡的笑容收了收，面朝她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你怎么连爹的话都不相信呢？”
雷秀咬了咬唇，声音轻了下去，却执拗地没有停：
“爹，你只是想报复师叔和师公，和村民无关。为什么……”
“傻丫头。”
雷罡打断了她，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入世未深，不知道什么叫险恶。要不是爹用蛊毒控制住村民，他们早晚对我们父女俩不利。”
雷秀张了张嘴，想说“可是”，可话到嘴边，又被雷罡截住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甘田镇的时候，他们怎么看你？”
雷罡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扎进雷秀的耳朵里，
“还不是把你当野人？”
雷秀沉默了，她想起刚来甘田镇的那几天，街上的人对她指指点点，喊着她野人。
“你最信赖的人是谁？”
雷罡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雷秀低下头，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是爹。”
“那就不要再胡思乱想。”
雷罡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记住爹说的话。”
雷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远处廊下的灯笼透出一点微光。
她靠着墙，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天刚亮，伏羲堂门前就排起了长队。
雷秀打开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的村民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你推我挤，争先恐后。
雷罡从内堂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抬手轻轻压了压。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各位，我今天有重要的事向大家宣布。”
雷罡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周三元挤到前面，满脸紧张：
“雷师傅，什么事啊？”
张妈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不要吵！都听雷师傅说！”
雷罡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恰到好处，既让人心疼，又不显得刻意：
“其实我每天炼制圣水，极为伤元气。”
周三元脸色一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雷师傅，这什么意思啊？是不是以后都不能炼圣水了？”
“是啊是啊，这可怎么办！”
村民们顿时慌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声音像炸开了锅。
雷罡抬起手，人群又安静了下来。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大义凛然的神情，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但是为了各位村民的生命安危，就算我元气尽损，也在所不惜！”
“这还差不多！”
有人松了口气，
“雷师傅真是好心！”
“是啊，多亏了雷师傅！”
“要不是雷师傅，我们早就没命了！”
雷罡微微点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又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
他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几分忧心：
“不过，毛小方下的毒实在太深，圣水又必须天天服用。我担心自己的功力撑不下去，往后怕是没法再炼制圣水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村民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哎呀，这怎么办呢？”
“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都没办法啊，离了圣水可不行！”
“雷师傅，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大家纷纷涌上前，把雷罡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哀求。
有人拉着他的袖子，有人挤到最前面恨不得跪下，有人急得直跺脚。
“雷师傅啊，你说应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对对对，我们都听你的！”
雷罡抬起手，人群再次安静。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深思熟虑，然后缓缓开口：
“还有一个办法。我可以每天继续炼圣水，只要再潜心练功，就能增进功力。可能不能成功，全看大家的帮助了。”
“哦！原来是这样！”
周三元眼睛都亮了，
“这就好办了！雷师傅，你都是为了我们，我们肯定全力帮你！你尽管说是什么办法！”
雷罡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我练功需要灵气汇聚之地。灵气自天上来，可甘田镇地势太低，难以吸纳。要借助灵气练功，就必须建一座极高的神坛。”
他顿了顿，细细说道，
“此坛要成三角之形，气通天地人三脉，坐子向午，一柱一木都要尺寸均等。
人坐在坛中，方能吸纳天地精华。而且兴建之事，越快越好！”
一个村民面露犹豫，挠了挠头：
“要建这么讲究的神坛，我们可不干了，太费事了！”
众人也纷纷迟疑，交头接耳，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脸别到一边，假装没听见。
雷罡的脸色微微变了，他身子一晃，脸色骤然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往旁边倒去。
“雷师傅！”
周三元惊叫一声，伸手去扶。
雷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雷罡。
雷罡靠在她身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颤，像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雷师傅，你怎么样？”
众人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惊慌。
“雷师傅！你可不能倒下啊！”
雷罡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其实这几日，我一直炼圣水，早已大伤元气……”
他转过头，对雷秀吩咐道，
“阿秀，关门！”
“别别别！”
众人慌了，连忙上前阻拦，七手八脚地把门挡住。
“雷师傅大人有大量，小孩子不懂事，你千万原谅他们！”
“雷师傅，你可不能关门啊！你一关门，我们怎么办？”
周三元涨红了脸，拍着胸脯，声音又响又亮：
“现在我代表所有村民答应你，马上动工盖神坛，立马就去！”
雷罡缓缓直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欣慰：
“既然你们都这么尽力，我便拼尽全身力气，继续为大家炼制圣水。”
“谢谢雷师傅！”
“太谢谢你了！”
“我们这就去盖神坛！”
村民们感恩戴德，纷纷鞠躬道谢，然后急匆匆地散去，各自回家准备工具、召集人手，热火朝天地筹备起来。
伏羲堂门前很快空了。
雷罡站在台阶上，风吹起他的衣角，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雷秀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对劲又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看着雷罡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