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翳几乎是撞开书房大门的,门板撞上墙壁发出的一声闷响,又被弹回来关上了。
她脚步不停,几步冲到书柜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旧书脊,手指在第三层右侧的夹缝处精准地一扣,一块不起眼的木板无声弹开。
暗阁里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封皮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上面有一个符文,显得十分神秘。
李舒翳将它取出来,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她转身将书放在桌面上,吹开封面上一层薄薄的浮灰,翻开了内页。
李瑾方跟着她进了书房,顺手把门带上,然后踮着脚尖凑到桌边,脑袋挨着李舒翳的手臂,一起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内容。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弯弯曲曲的巫文,笔画繁复,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
旁边还有一些细小的墨线图,画着各种古怪的符号和人形姿态,看起来像是什么仪式的记录。
李瑾方看得认真,小脸微微凑近书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符号,瞳孔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手指在袖口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某个笔画的走势无声地描摹。
他认得这些字。
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在他眼前清晰地转译成一句句完整的咒语和仪式说明。
分明是巫族传承中关于分魂离魄的古老法门,正巧能对应现在的困局。
李舒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疑惑:
小方,你看得懂吗?
李瑾方下意识回答了姐姐的问题:
肯定看得懂啊!
李舒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可这本书是巫文写的。你怎么看得懂?
李瑾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发出一阵干笑,还顺手挠了挠后脑勺,把那份心虚藏得天衣无缝:
哈哈……巫文吗?我还以为这本是汉字呢。我想着我好歹也认得字,肯定觉看得懂嘛……
他说着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假装在打量旁边架子上的一排书脊。
李舒翳看了他一会儿,见他那副东张西望的样子,到底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事态紧急,她没有时间追究弟弟话里那点小毛病,当务之急是找到能解决眼下困局的办法。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响着。
李瑾方站在旁边,悄悄呼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还好姐姐没有追问,要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认得巫文。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把分魂离魄那几页的位置暗暗记在了心里,然后乖乖地退到一边,不再往前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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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不知不觉间爬满了整间伏羲堂。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将房间里的桌椅和床铺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冷光。
花艳红躺在床上,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冷汗,碎发黏在两侧,嘴唇干裂着,还在不停地翕动,发出含混的呓语:
阿棠……阿棠……你在哪……我到底怎么才能救你……
她的头在枕头上不安地左右转着,双手死死攥着被子,指节泛着青白,像是在梦里也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忽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眼睛骤然睁开了,瞳孔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恐。
她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找回焦距。
她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句话——放进去烧。
毛师傅说要把易小龙连葫芦一起烧了!如果烧了葫芦,阿棠的魂魄也会跟着一起灰飞烟灭!
她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快步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她散乱的发丝和单薄的衣摆,可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一样,几步穿过院子和走廊,朝着大堂的方向跑去。
大堂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门缝和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将桌椅和供桌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花艳红放轻了脚步,屏着呼吸走了进去,目光越过供桌,落在了祖师爷牌位前那只铜色葫芦上。
葫芦安安静静地立在黄布垫上,朱砂绳缠在腰腹处,葫芦口贴着那张符箓,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花艳红的心跳这才慢慢平复了一些。
葫芦还在,符箓还在,毛师傅没有烧它。
阿棠暂时还是安全的。
她轻轻走到供桌前,仰头望着那只葫芦,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龙哥……
葫芦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又等了几息,压低了声音再次唤了一声:龙哥……
这次葫芦里有了回应。
一声不耐烦的、带着怒意的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
那声音虽然粗暴,却反而让花艳红的心定了下来。
易小龙没事,那阿棠的魂魄也一定还在。
花艳红跪在蒲团上,双手攥紧了供桌边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
龙哥,我求求你,放了阿棠吧……他已经死了,他已经偿了命了,你还要他怎么样?
易小龙的声音从葫芦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恨意:
要我放了他?不可能!我要他给我陪葬!他害我丢了性命,我要他永远困在我肚子里,永世不得超生!
花艳红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
龙哥!只要你能放了阿棠,我什么都可以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易小龙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设局害我,现在又来求我?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
花艳红跪着往前挪了半步,额头几乎要磕到供桌的边缘,声音带着哭腔:
不要啊龙哥!你就相信我最后一次!你放了阿棠好不好?我发誓这次是真的!
葫芦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花艳红以为易小龙不会再理她了。
然后那只葫芦动了一下,易小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伪装得极好的、循循善诱的蛊惑:
要我相信你?可以。你把葫芦从供桌上拿下来,撕开封着葫芦口的符箓。你做到了,我就放了应锦棠。
花艳红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在供桌边缘攥紧又松开:
不……不行的……那符箓是毛师傅贴的,撕了的话……
你还说什么都肯做!
易小龙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被戏弄之后的暴怒,
你嘴上说得好听,真要你做事就推三阻四!你根本就是在骗我!
话音未落,葫芦里忽然传来一阵男人的惨叫声。
那声音凄厉而痛苦,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撕裂着,断断续续地从葫芦壁上渗出来,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着,格外瘆人。
花艳红的脸色瞬间白了,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那不是易小龙的声音,是应锦棠的。
龙哥!你不要折磨阿棠!
花艳红急得整个人都往前扑了一下,双手撑在供桌边缘,声音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颤抖,
我这就把葫芦拿下来!你停手!你停手啊!
易小龙哼了一声,却没有停止折磨。
应锦棠的惨叫声一直没断,一声接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着,每一声都像刀一样割在花艳红心上。
她不再犹豫了,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墙角,搬起那把半旧的木梯,双手有些发颤地架到供桌侧面。
她踩着梯子爬上去,伸手去够那只放在最高处的葫芦。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梯子的横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指尖碰到了葫芦壁,铜质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她小心翼翼地将葫芦捧下来,握在手里,双脚重新踩到了地面上,膝盖还有些发软。
易小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比方才温柔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期待:
阿花,撕开符纸。撕开了,我就放了应锦棠。
花艳红低头看着葫芦口上那张贴着符箓的黄纸,朱砂字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她的手朝着符纸伸去,指尖微微颤抖着,碰到符纸边缘的时候,又停住了。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龙哥……我撕了符纸,你就真的放了阿棠?
易小龙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蛊惑,撕开符纸,我就放了应锦棠。我说话算话。
花艳红咬了咬牙,她的手指捏住了符纸的边缘,指尖用力,纸页被掀起了一角。
就在她准备撕下的那一瞬间,大堂门口猛地传来一声急促的大喊:
棠嫂!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