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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小方和李舒翳把花艳红送回了来来旅馆。

花艳红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虽然面色还带着几分憔悴,可眼睛里那层灰败的死气已经散了。

来来旅馆的厅堂里,叶天成已经等得有些坐不住了。

他今天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长衫,头发也仔细地梳理过,可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没怎么睡好。

他看到三人走进门来,几步迎了上去,目光先落在花艳红脸上,确认她气色尚好,才转向毛小方:

师兄,棠嫂她……没事了?

毛小方点了点头:

事情已经解决了。棠哥的魂魄已经安然入轮回,棠嫂也没事了。他顿了顿,又安抚起叶天成,你放心,不会再有什么东西来找麻烦了。

叶天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有什么重物从肩上卸了下来。

他朝毛小方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师兄,这次的事……真的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毛小方摆了摆手:

师兄弟之间不必说这些客气话。

李舒翳扶着花艳红在厅堂的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心里:

棠嫂,你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饭,脸色还是太差了。

花艳红双手捧着茶杯,那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让她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正好入口。

她抬起头看向毛小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比前几天清亮了许多:毛师傅,阿棠他……在地下会过得好吗?

毛小方看着她那双还带着红丝的眼睛,认真地回答:

我亲自引的魂,送他入了轮回。他走的时候神色平和,没有痛苦。你放心,他已经在往生路上了。

花艳红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拭了一下眼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叶天成站在旁边,等花艳红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转向毛小方压低了声音:

师兄,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毛小方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和李舒翳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跟着叶天成走到了厅堂靠里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半旧的小桌和两把椅子。

两人落座之后,叶天成沉默了很久,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师兄,我也不瞒你。剧团现在……快撑不下去了。

毛小方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叶天成继续往下说,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被连日来的事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易小龙和应锦棠两个台柱子都走了,连靓少辉这个中流砥柱也没了。剩下的都是些跑龙套的小角儿,阿星虽然肯学,可到底还嫩,一个人撑不起一整台戏。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爹把庆凤凰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整个省城谁不知道庆凤凰三个字?可现在……甘田镇接下来一场戏的票都卖出去了,钱也收了,总不能开了空场让人骂吧?

毛小方沉吟了片刻:

那你有没有去请别的剧团来救场?

请了。

叶天成叹了口气,双手在桌面上摊了一下,

我连夜托人联系了隔壁镇的一个老班子,人家一听说庆凤凰连着死了三个人,第二天就派人来推了,说生意再要紧也不如命要紧。你说出了这种事,消息传出去,哪家剧团还敢来接我们的场?

毛小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天成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不甘心的闷意:

我也不知道。要是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退票了。可钱都花了七七八八了,退票的钱都不一定凑得齐。再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我爹一辈子就攒了这点名声,要是在我手上连戏都唱不成了,我怎么对得起他?

毛小方听着这些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心里明白,叶天成说的都是实情。

一个戏班接连死三个角儿,放在谁身上都是灭顶之灾,换了任何一家剧团都不会来蹚这趟浑水。

他想帮忙,可他一个道士,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不是村民就是妖魔鬼怪,哪有什么戏班的人脉?

他还在考虑怎么帮叶天成的忙,叶天成却忽然抬头看着他,像是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什么亮光。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一把抓住了毛小方的衣袖:

师兄!其实还有一个人能帮我!而且这个人一定能撑起这台戏!

毛小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叶天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毛小方的动作顿了一下:

天成,你开什么玩笑?我哪会唱戏?都多少年没碰过了——

叶天成却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着力点,不肯松手:

师兄,你别想糊弄我!我爹当年亲口跟我说过,你是他教过最得意的弟子!他说你嗓子好、身段好、学东西快,比任何人都强!你怎么可能不会唱?

毛小方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不愿提的旧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生硬的推拒: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就把那些东西都忘干净了。再说我现在是伏羲堂的道士,你让我上台唱戏,像什么话?

叶天成却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毛小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往上托:

天成!你这是做什么!

叶天成被他扶着,仰着头看他,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恳切:

师兄,票已经卖出去了,退票的钱我拿不出来。

戏班要是倒了,我爹的心血就全没了。

我不求你以后都留在剧团,你就唱这一场,帮我顶过去这一关,之后的事我再慢慢想办法,行不行?

毛小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攥紧自己衣袖的手指,到嘴边拒绝的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心里像是有两杆秤在心里来回较劲。

李舒翳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她看了看叶天成那副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又看了看毛小方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开口说了一句:

师兄,要不……你就答应叶班主吧。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戏班也是那么多人吃饭的地方,你要是能帮一把,也算是积德。

毛小方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坦然而认真的劝说。

他又看了看叶天成那副不肯松手的模样,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从心底里吐了出来。

好。我答应你。但是有两个条件。

叶天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应道:

师兄你说!别说两个,二十个我都答应!

毛小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要让别人知道上台唱戏的是我。你对外就说是从外地请来的角儿。我不想被人知道伏羲堂的毛道士跑上台唱戏去了。

他顿了一下,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给我几天时间。这么多年没碰了,我得把底子捡回来。至少……要练几天才能见人。

叶天成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

没问题没问题!师兄你放心!我就说请了人,绝不透露你的身份!时间你自己定,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什么时候开锣!

毛小方放下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了回去。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舒翳,发现她正微微偏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的狐疑。

毛小方被她那目光看得后背一紧,连忙别开了视线,假装在打量墙上的挂画。

李舒翳嘴角那抹弧度又弯深了几分,却没有当场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回伏羲堂的路上,阳光已经升高了,将街巷照得明晃晃的。

毛小方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要逃离什么。

李舒翳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心里那些疑惑像水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师兄到底在躲什么?他为什么前面不想答应叶天成帮忙唱戏?

伏羲堂的大门被推开的时候,几个徒弟都坐在大堂里等着。

看到毛小方和李舒翳进门,马小海率先站了起来:

师父,棠嫂那边安顿好了?

毛小方点了点头,走到主位坐下:

安顿好了。还有件事,天成那边剧团缺人手,你们三个从明天开始继续去剧团帮忙,搬道具、跑腿、打下手,什么都干,听天成的安排。

郁达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去剧团帮忙?那不是又可以见到阿宁了?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连忙追问了一句,

不过师父,我听叶班主说庆凤凰现在一个台柱子都没了,他去哪找角儿来唱戏?总不能让我们上台瞎演吧?

毛小方端起茶杯,神色从容地喝了一口:

天成说他从外地请了个人过来,过几天就能开锣了。具体是谁我没细问,你们也不用多打听,去了好好干活就行。

马小海挠了挠头:

外地请来的?会是谁啊?省城那几个名角儿,我可都听说过,不知道来的是哪个?

郁达初也跟着接话:

对啊师父,您跟我们透露一下呗,是张老板还是李老板?我以前听说过,隔壁镇有一个唱武生特别厉害的……

毛小方放下茶杯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不容追问的果断:

都说了我没细问。你们少打听那么多,去了帮天成把事做好就行。人家是来救场的,不是让你们去扒人家祖籍的。

郁达初撇了撇嘴,可看着师父那副态度,到底没敢再追问。

马小海和雷秀对视了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应了一声就去收拾东西了。

打发走了三个徒弟,大堂里只剩下毛小方和李舒翳,还有缩在角落里假装看书、实际上竖着耳朵偷听的李瑾方。

毛小方站起身,避开了李舒翳的目光,含糊地说了一句:

师妹,我有点事要出门。

然后也不等李舒翳回应,抬脚就要往外走。

李舒翳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师兄,你等一下。

毛小方的脚步顿住了,僵硬地转过身。

李舒翳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师兄,你到底在瞒什么?

毛小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强撑着镇定:

我能瞒什么?就是答应了天成帮忙,我心里没底。师妹你别多想。

李舒翳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帮他理了一下微微歪斜的衣领:

行了,我不问了。你忙你的去吧。

毛小方如蒙大赦,转身快步朝着门外走去,步子又急又稳。

李舒翳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假装翻书的李瑾方:

小方,你说你师父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他会去哪里?

李瑾方想了好一会:

姐姐,我哪知道?反正不会在伏羲堂。

李舒翳点了点头,走到门边,看着毛小方身影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好奇怎么也按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