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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伏羲堂的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火。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白纱笼在屋檐和树梢之间,被初升的日光染成一层温润的淡金色。

法坛摆在院子正中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三层黄布从供桌上垂落下来,边角压着朱砂石,最上层铺着一面绣了巫族图腾的暗红色锦缎,是李舒翳带过来的老物件。

七只青瓷小碗在供桌上一字排开,每一只碗里都盛着一种灵材。

龙涎香研磨成的细粉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千年艾草被碾碎后散发出清苦而悠远的气息,朱砂根切成薄片在晨光中透着暗红。

柏木屑浸过无根水之后带着湿润的木质香,灵芝粉末洁白如雪,断魂草的花蕊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深紫。

第七只碗是空的,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李舒翳站在法坛前,换了一身素白的巫族长袍,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符文图案,和那本传承秘籍上的巫文如出一辙。

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利落地挽起,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沉静的眼眸。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不知道是晨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稳稳地落在供桌上那只铜色葫芦上。

毛小方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柄铜钱剑,像是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花艳红站在廊下,双手攥紧了衣襟,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心里念着什么。

马小海、郁达初和雷秀三人分立在院子的三个方位,李瑾方抱着那本秘籍站在廊柱旁边,随时准备翻页。

李舒翳伸出左手,指尖并拢,一道寒光闪过。

指尖上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滚落到第七只空碗中,在碗底慢慢洇开,像一朵小小的红梅在瓷面上绽放。

她将手指含入口中止血,然后单手掐诀,开始念诵那古老而晦涩的巫咒。

声音从她口中流淌出来的时候,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振动了一下。

那些音节和汉语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低沉而回旋的韵律,像是在地底深处被压抑了太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一点一点地向外涌出。

她念得并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个发音都像是被秤量过的,带着一种古老仪式特有的庄重。

供桌上那七只碗几乎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

龙涎香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晕,艾草升腾起青灰色的雾气,朱砂根透出暗红色的脉动,柏木屑弥散开湿润的草木光泽,灵芝粉末亮如月华,断魂草的花蕊则凝出一团墨紫色的光团。而那碗血珠在碗底缓缓旋转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葫芦开始震动了。易小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挣扎:

住手!你在做什么!臭丫头,你快停下来!

李舒翳没有理会他,她的咒语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些古老的音节从她体内被一点点抽离出去。

她的额角开始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可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供桌上那七道光芒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缕五色交织的细线,无声无息地钻入了葫芦口中。

葫芦猛地一颤,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强行拆解、剥离、撕扯开来。

易小龙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那声音从铜壁里透出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

李舒翳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可她咬紧了牙关,咒语没有断。

她将右手探向葫芦上方,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像是一只要从什么深水里捞出东西的手。

第一道光从葫芦口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那是一团灰白色的光影,带着熟悉的轮廓。

应锦棠的魂魄在光芒中缓缓成形,面容模糊却依稀可辨,身上的白衣已经被折磨得破败不堪,可那双眼睛却是清明的。

花艳红看到那团光影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哭腔:

阿棠!阿棠!

应锦棠的魂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种终于得到解脱的释然。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变薄,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朝着院子西北方安魂的方向缓缓飘去。

毛小方见状,立刻取出早准备好的安魂幡,朝应锦棠的方向一挥,口中念了一句引魂咒:

应锦棠,尘缘已了,往生去吧。

那团光影最后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消散在了晨光里。

花艳红跪倒在廊下,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可那哭声里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终于放下的、长舒一口气的如释重负。

李舒翳没有停。

她的手腕已经有些发软了,汗水从鬓角淌下来,在素白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可她的目光依旧坚定,手掌依旧悬在葫芦上方。

第二道光升起来的时候,颜色比第一道要暗一些,带着一种灰蒙蒙的浑浊。

那是靓少辉的魂魄,面容比生前消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却清清楚楚。

他的魂魄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毛小方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靓少辉,你被易小龙误杀,易小龙会得到惩罚,安心去投胎吧。

他将安魂幡朝另一个方向轻轻一挥,靓少辉的魂魄便化作一道灰色的细线,朝着应锦棠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像是终于找到了该走的路。

葫芦里易小龙的挣扎已经越来越弱,那声音从尖锐的嘶吼变成了虚弱的喘息,又从喘息变成了一种近似于呜咽的低鸣。

他的怨气正在被那道五色光线一点一点地抽离、分解,像是一块被反复冲刷的冰,边缘渐渐融化,越来越薄、越来越小。

李舒翳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可她的咒语依旧没有断。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掌心再次对准葫芦口,用尽全力唤出了第三道光。

那道光是淡金色的,带着一种温暖而柔和的气息。

黑玫瑰的魂魄从葫芦口飘出来的时候,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银杏叶,在晨光中悠悠地转了半圈,然后缓缓落在了李舒翳的掌心上方,安安静静地悬浮着。

李舒翳低头看着那团金黄色的光晕,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其疲惫的笑容。

她收了咒语,整个人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毛小方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师妹!

我没事……

李舒翳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弱的沙哑,可她的目光依旧清明,

快……快让玫瑰归位。

毛小方没有犹豫。

他接过李舒翳手中那团淡金色的魂魄,转身快步走进了黑玫瑰的房间。

黑玫瑰依旧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毛小方将那团魂魄轻轻放在她心口的位置,掌心覆上,口中念起归魂咒。

那团金光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一点一点地融入了黑玫瑰的胸膛,消失在了衣料下面。

黑玫瑰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睫毛动了动,片刻之后,她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了一些,面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气。

片刻的安静过后,黑玫瑰的眼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

她看着天花板,目光有些涣散,瞳孔里的焦距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怎么都聚不拢。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婴儿一样的呢喃,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雷秀蹲在床边:

瑰姐?瑰姐!你认得我吗?

黑玫瑰的目光缓缓移向她,那眼神带着一种新生般的茫然,像是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孩童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只是扯了一下,又合上了眼睛,像是被那一点微弱的清醒消耗光了所有力气。

毛小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黑玫瑰那副懵懂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魂魄离开身体太久了,虽然归了位,可灵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恢复。这段时间她会像个小孩子一样,痴痴傻傻的,急不得,只能慢慢养。

雷秀点了点头:

没关系,师父,人回来了就好。这段时间,我来照顾她。

大堂外面,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日头从屋檐上方跃出,将整座伏羲堂的屋顶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李舒翳被毛小方扶着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她有些累了,喝了雷秀端来的热水,脸色才慢慢恢复了几分红润。

马小海和郁达初正在院子里收拾法坛,将那七只青瓷碗一只一只收起来,每一个人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里却带着一种共同的、终于能够放心喘气的松弛。

那只铜色葫芦孤零零地搁在供桌角落,葫芦壁上的光泽已经黯淡了许多,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易小龙的怨气已经在分魂离魄的过程中被彻底净化了,他的魂魄也散入了轮回,不会再出来作祟了。

李瑾方抱着那本秘籍,走到廊下挨着李舒翳坐下。

李舒翳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方,这次……多谢你。

李瑾方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心里有些发虚,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我就是帮姐姐翻了翻书而已。

李舒翳的嘴角弯得更深了,她没有戳破他那点小心思,只是轻声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