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毛小方每天吃过午饭就找借口出门。
第一天他说要去镇上买朱砂,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说铺子关门了。
第二天他说要去看看花艳红恢复得怎么样,回来的时候说棠嫂在休养不方便打扰。
第三天他说要去山后采一味药,回来的时候鞋底沾着黄泥,可篮子里一片叶子都没见着。
郁达初每天早出晚归地往剧院跑,帮叶天成搬道具、扎布景,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注意到师父的行踪有什么不对。
马小海和雷秀则轮流守在黑玫瑰房里,她虽然魂魄归了位,可灵识还没完全恢复,时清醒时糊涂,总要有人盯着。
李瑾方倒是注意到了,可他每次想跟出去,都被李舒翳用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李舒翳就这么天天跟在毛小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和他一起上山,看他走台步、练唱腔、对词调。
她躲在观天亭旁边那丛灌木后面,像一只耐心的猫,看着亭中那道身影从最初的生涩和拘谨,一天比一天放得开,一天比一天找回当年的状态。
有时候毛小方唱到入神处,连她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都没发觉。
直到第四天午后。
毛小方如往常一样走进观天亭,放下布包,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没有急着练台步,而是站在亭中,目光穿过那几棵老松的枝叶,落在了亭侧那丛浓密的灌木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子:
师妹,你出来吧。
灌木丛后面安静了片刻。
李舒翳慢慢直起身来,拨开面前的枝叶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偷糖吃被当场抓住的小孩,手指不自觉地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她走到观天亭外面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往前走,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
师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毛小方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一天没发现,第二天也没发现。可你要是连着跟了我好几天我还没发现……那我这些年也白练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天天躲在林子里喂蚊子,不嫌难受?
李舒翳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红又深了几分。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我就是……想听你唱戏。怕你知道了就不练了。
毛小方站在亭中,看着她那副难得服软的样子,心里的无奈慢慢化成了另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了侧身,让出亭子里的位置,朝她扬了一下下巴:
既然都看到了,就别躲着了。过来坐吧。
李舒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毛小方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一开始我也没想瞒着你,就是有些难为情。再说林子里虫子多,你那身衣裳经不起咬。
李舒翳终于忍不住笑了,那笑意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底。
她提了提裙摆,快步走进观天亭,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仰着脸看他,像是一个准备看戏的观众。
毛小方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去,假装在调整衣领。
可李舒翳已经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的笃定:
师兄,你的花旦唱得真的特别好。难怪叶班主念念不忘要找你帮忙。他父亲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顿了一下,像是故意在等他的反应,
‘你是他教过最好的……花旦,对不对?
毛小方背对着她,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舒翳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打趣他。
她只是在石凳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声音放轻了几分:
师兄,你唱吧。我听着。
毛小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定。
这一次他没有再觉得别扭,因为身后那双目光没有好奇,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
他开始走台步,然后是念白,再然后是唱腔。
李舒翳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石凳上,指尖在膝头轻轻打着拍子,听到精彩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日头从正头顶慢慢滑向西边的山脊,将两人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到亭外。
等毛小方终于收了声,回过头看她时,李舒翳正对着他笑。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喜欢,还有一种相信自己的坚定。
毛小方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别开视线去收拾石桌上的东西:
天不早了,回吧。
两人并肩下了山。
秋末的风从林间穿过,将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谁都没有再提的事,好像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之后,反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亲近。
可这份融洽没有持续太久。
推开伏羲堂大门的瞬间,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李瑾方正坐在大堂的桌边,手里摊着一本书,可那书的方向明显拿倒了。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毛小方和李舒翳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带着一种明明想藏却藏不住的好奇。
毛小方被他那目光看得后背有些发毛:
瑾方,你这么看着我们做什么?
李瑾方放下书,歪了歪头:师父,你和姐姐……一起回来的?
毛小方点了点头:
嗯。怎么了?
李瑾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你不是去练习了吗?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毛小方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李舒翳,发现她已经别过了脸,耳根到脖颈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明显不敢和他对视。
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有一种想捂脸的冲动。
偷偷摸摸唱戏被师妹发现就算了,现在连瑾方都知道了。
他这师父的面子,怕是已经碎了一地。
李舒翳察觉到他那道幽怨的目光,连忙转过身来解释,声音又快又急:
师兄,小方不是那种会到处乱说的人。他那天只是碰巧……
碰巧什么她没说完,因为这碰巧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李瑾方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从凳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毛小方面前,声音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愧疚:
师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出来的。我就是……一时嘴快。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告诉大师兄二师兄和师姐的。
他说完还竖起三根手指,做出一个发誓的手势:
我李瑾方发誓,要是把师父唱戏的事说出去,就让我……让我一个月吃不到桂花糕。
毛小方低头看着他那张认真得过了头的小脸,又想到他平时那股机灵劲儿,心里的窘迫总算淡了几分。
他伸手在李瑾方头顶揉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已经没有了责怪:
行了,记住你说的话。
李瑾方松了一口气,正要往后退回桌边,大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
郁达初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整个人像踩了风火轮一样,几步窜到大堂中央,连气都没顾上喘匀:
师父!师父!你们猜我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毛小方刚才被李瑾方那番话弄得还有些心虚,看到郁达初这副样子,心里又悬了一下,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什么消息?
郁达初身体前倾,眼睛亮得发光:
叶班主今天可算松口了!他说请了个唱花旦的角儿来救场,艺名叫——小蝴蝶!
他说完自己先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
小蝴蝶!这艺名一听就特别漂亮!师父,师姑,瑾方,你们说是不是?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毛小方只觉得天崩地裂。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复杂。
李舒翳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声冲到嗓子眼的笑意压下去,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
听名字……是很漂亮。
李瑾方偷偷看了毛小方一眼,见师父那张脸已经从红转青又从青转黑,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书,闷声应了一句:
……嗯。
郁达初却没察觉到任何异常,他还沉浸在打听到消息的兴奋里,转头看向毛小方:
师父,你怎么不吭声?小蝴蝶这个名字是不是特别好?你说到时候上台了,我得找她要个签名才行。
毛小方背在身后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只觉得有一股火从脚底烧到头顶,烧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李舒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冲他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然后她转向郁达初,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阿初,我想起来还有件事没跟你师父商量,我们先失陪一下。
她说完也不等郁达初回应,拉着毛小方的胳膊就往外走。
毛小方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到底没有挣开,半推半就地跟着她出了大堂。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帘还在微微晃动。
郁达初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然后转头看向李瑾方:
小师弟,师父和师姑今天怎么怪怪的?
李瑾方连忙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声音闷在书页后面,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稳:
有吗?师兄,你看错了吧。
郁达初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看了好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是吗……可能真是我看错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算了,我去洗把脸。今天搬道具搬得浑身都是灰。
他的脚步声朝着后院去了,渐渐远了。
大堂里只剩下李瑾方一个人。
他慢慢把书放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憋笑憋得通红的小脸。
终于没忍住,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