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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翳拽着毛小方的胳膊一路没松手,穿过伏羲堂的后院,又走了几步,进了李宅的大门。

她脚步不停,拉着毛小方穿过厅堂和走廊,最后推开书房的门,反手关上,一声落了栓。

直到这时,她才松开手,整个人靠着门板,肩膀一抖,忍了一路的笑声终于像决了堤一样涌了出来。

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门板上才勉强站稳,

小蝴蝶……小蝴蝶!阿初还说一听就特别漂亮……哈哈哈哈——

毛小方站在书房中央,脸上红一阵黑一阵,那张本来就严肃的脸此刻绷得像是被浆糊糊过一样。

他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双手攥了攥又松开,忍了又忍,终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师妹,你笑够了没有?

李舒翳听到他这语气,努力想收住笑。

可一抬头对上他那张又羞又恼的脸,脑海里又浮起前面郁达初和自己的对话,她又的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她连忙捂住嘴,肩膀还在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只能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毛小方站在那里,看着李舒翳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翻涌了几次,可每次刚烧起来就被她那个憋笑憋得发抖的样子浇灭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今天什么师父的面子、男人的尊严,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间书房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舒翳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了过去,后背轻轻抵在了门板上。

毛小方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侧撑在门上,将她圈在了一个极近的距离里。

师妹,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强势,你还笑吗?

李舒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嘴角。

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毛小方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方才那些笑声、羞恼、尴尬,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两个人之间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呼吸。

李舒翳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躲,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毛小方才微微退开一些,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他别过脸去,耳朵和脖颈红得像煮熟的虾,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不太稳的急促。

方才那点难得攒起来的强势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把他重新变成了那个在喜欢的人面前手足无措的毛小方。

李舒翳靠在门板上,脸颊烫得厉害,垂着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也想找个话题把这层让人心跳加速的安静带过去,可嘴巴像是比脑子快了半拍,脱口而出的却是:

师兄,你的艺名真的是小蝴蝶?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想咬舌头,赶紧抿住了嘴。

毛小方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

他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红意还没褪尽,可目光里那点无奈已经盖过了羞恼。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当初跟天成的父亲学戏的时候,他给我起的。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师父说叫什么就叫什么了。

李舒翳看着他,脑海里的毛小方和小蝴蝶三个字怎么都叠不到一起。

她嘴角又有点想往上翘,可想起方才那个吻和毛小方那张还没完全退红的耳朵,硬生生把笑意压了下去。

毛小方却像是看穿了她在忍什么,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顶,动作带着一种他平日很少流露的宠溺:

师妹,你想笑就笑吧。反正我那些笑话,你该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不差这一件了。

李舒翳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无奈又纵容的眼睛,心里那些笑意反而一点点散了下去。

她伸手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声音认真了几分:

师兄,我不笑了。以后都不笑了。

毛小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

我是真没想到叶天成会把小蝴蝶这个名字说出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记性怎么这么好。

李舒翳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应该是他父亲对你印象深刻,老在他面前提起你,他才记了这么久。

叶老板前面不是说过吗,他父亲一直说你是他教过最好的学生。

既然是最好的学生,他父亲怎么可能不念叨?

毛小方像是被她说到了什么旧事,目光微微放远了些,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动的树影上,声音也低了几分:

当初教我唱戏的那个师父,确实对我很好。他什么都教,没有藏私,连那些压箱底的东西都愿意拿出来教我。他常说我有天赋,不学戏可惜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旧时光:

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说那不是我想走的路。后来遇到了现在的师父,跟他入了天道派,学了道法。现在想想,这才是真正适合我的路。

李舒翳握紧了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

师兄,你真的很厉害。唱戏你学得好,道术也学得这么好。很少有人能把两条完全不同的路都走得这么透。

毛小方被她这么直白地一夸,又开始不自在了,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上的花纹:

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做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李舒翳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比他听过的任何夸奖都更重的心意,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毛小方抬起头看着她。

书房里的光线不算明亮,晚霞的余晖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将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染上一层柔和的橘红色。

她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说着最朴素却也最让他心动的话。

他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整天的羞恼和局促,在那一刻全都安安静静地落了下来,变成了一种笃定的、踏实的东西。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方才从容了许多。

舒翳,他的声音低低的,落在她发顶,在我心里,你也是最好的。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晚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动桌上翻了一半的书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享受难得的相处时光。

———

郁达初从大堂出来之后,脚步轻快地拐进了内堂。

他进门的时候,马小海正坐在黑玫瑰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黑玫瑰嘴边。

黑玫瑰半靠着床头,目光还是有些涣散,可比起前几日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已经好了许多,至少能配合地张开嘴把粥咽下去了。

雷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叠着几件洗好的衣裳。

郁达初一屁股坐到了雷秀旁边的凳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师兄,阿秀!我跟你们说件事儿!

马小海头也没回,又舀了一勺粥:

什么事?

叶班主请的那个角儿,艺名叫小蝴蝶!

郁达初说完自己先乐了,

小蝴蝶!一听这名字就觉得肯定是个漂亮的姑娘,唱花旦的!

雷秀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叶班主今天亲口说的!

郁达初像是怕他们不信,还比划了两下,

我本来在搬道具,他跟我交代事情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请来的角儿艺名叫小蝴蝶,过两天就能开锣了。你们说这名字好不好听?

马小海终于转过头来,脸上也多了几分好奇:

唱花旦的?那不是和当初应锦棠一个行当?不知道唱功怎么样。

郁达初摆了摆手:

名字这么好听,功夫能差到哪去?而且叶班主说了,这人唱花旦一绝,难得请来的,要不是最近剧团的状况,人家还不肯来呢。到时候上台了,咱们可得好好看看。

雷秀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尾,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期待:

比棠哥还唱的好吗?那不能错过。

郁达初一脸得意,

就凭师父帮了叶老板那么大的忙,少谁的票都不会少我们的,到时候我还要约阿宁一起。

李瑾方不知什么时候也溜到了内堂门口,靠着门框听了一会儿,看着三个师兄师姐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有种预感,等师父和姐姐回来,这三个讨论得眉飞色舞的人怕是要倒霉了。

晚饭时分,毛小方和李舒翳终于回来了。

两人神色如常,像是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桌边坐下,端起碗筷开始吃饭。、

黑玫瑰也被扶到了桌边坐下,她虽然还不太清醒,可吃饭的动作已经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

她低头扒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小蝴蝶……漂亮。

桌上安静了一瞬。

郁达初眼睛一亮,转头看向黑玫瑰:

瑰姐你也觉得小蝴蝶漂亮是吧?我就说嘛!一听这名字就是个美人!

马小海也跟着点头:

艺名起得好,确实容易让人记住。

郁达初又说:

也不知道她上台之后第一场唱什么戏?要是唱《游园惊梦》就太好了,我就爱看那个。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谁都没注意到毛小方端着碗的手已经微微收紧了,筷尖在碗沿上停顿了好几息。

他的脸从正常肤色慢慢变成了一层暗沉的青色,嘴角紧抿着,连咀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李瑾方坐在他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低下头扒饭的动作又快了几分,假装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李舒翳也看到了,她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毛小方的膝盖,提醒了他一下。

毛小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饭咽下去,没有发作。

饭桌散场之后,毛小方把几个徒弟叫到了院子里。

月光冷冷地照着青砖地面,将那几道排成一排的身影拉得老长。

这段时间忙着抓易小龙,你们学习上面都松懈了,今天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荒废基本功。

毛小方负手站在院子中央,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一个一个来,先活动活动筋骨。

郁达初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第一个走上前,笑嘻嘻地摆了个架势:

师父,你可不能放水啊——

话音未落,毛小方的掌风已经到了。

郁达初被他一个反手擒拿压得差点脸着地,龇牙咧嘴地喊师父轻点轻点。

下一个是马小海,毛小方的力道比方才又重了几分,几个回合下来马小海揉着胳膊连连后退,一脸我怎么惹师父了的茫然。

轮到雷秀的时候毛小方总算收了力道,点到为止,雷秀虽然也吃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拍肩,但比两个师兄好多了。

等三人轮流挨完了这顿,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郁达初坐在地上,揉着自己发酸的肩膀,百思不得其解地看向马小海:

师父今晚怎么了?怎么火气这么大?

马小海也蹲在旁边,皱着眉想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什么事不顺心吧。

雷秀没想那么多,直接拍了拍郁达初:

行了,二师兄,去擦点药酒吧,你明天还要去剧团呢。

毛小方站在廊下,看着三个徒弟各自散去的身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回到大堂,正好对上了李舒翳含着笑的目光。

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师兄,气消了?

毛小方接过茶杯,闷声灌了一口:

……消了。